内阁首辅小连大人往日都懒得理睬他,今日却回他道:“皇上日前刚好,不好出来见风,国公要不放心,再等两日,可呈奏疏面见皇上。”
韩国公看这个连岫声非常不顺眼,他不阴不阳地揣着手,“阁老且等着,待我见了皇上,看我不参你一笔。”
连岫声淡淡一笑,面上竟有往日没有的餍足魅色,“国公尽管参便是。”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回
连酲不知晓朝堂上几乎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他只知晓他昨个夜里辛苦极了,也不知何时睡着的,总之是白眼一翻便无知无觉了。
他自床榻上起来,呆了呆,身子倒是干爽,但也酸爽,于是又扶着腰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再爬起来,他虚弱地问首辅何在?
来庆快快地进来了,回道:“因着今个要主持早朝,小连大人在五更时便家去换朝服了,这时已至掌灯,小连大人应亦在家中。”
来庆压根不敢看皇上,他怕是已知晓了天大的事情,他已是命悬一线了,他咽了口唾沫,“皇上睡了一日,肚中可觉饥饿?奴婢使膳房传饭来。”
连酲趴在床沿,没接他这话,“朝上今个都说了甚么事?”
“倒没说甚么要紧事,”来庆答道,“照例上报了戍边军务,大理寺有几个拿不定的官司呈了上来,再就是吏部官员人事的调动,各项税收的增减,这些日日都在说,倒不稀奇,只今个特别说了好久皇上的登极仪。最后要下朝时,还有御史出来将韩国公弹劾了,说是他将早饭带上朝来偷着吃,被首辅罚了一百两银子才算。”
连酲知登极仪便是登基大典,他坐起来,眼前发晕,还好来庆过来搀扶得快,他才没腿一软摔个大马哈,他问:“既然我醒了,通政使司那边的奏疏可送来的?”
“送是送来了,但已是筛过两遍的了,可看可不看。”
“通政司检察一遍,还有哪个衙门?”
来庆回说:“是小连大人。”
来庆说完后,偷看了一眼皇上的面色,担心对方勃然大怒,内阁对奏疏仅有票拟权,批红却是要由皇上亲自过眼执笔。
这大半年来,朝中虽对连岫声专权颇为不满,但连岫声依然是独揽批红大权,皇上便是醒了,对方竟也没有使皇上复政的意思,来庆心中不安,再思及昨夜,心中不免惊恐,他们这首辅大人莫不是将新帝当做自己个的玩物禁脔?!
连酲自是不知身边宫人已在为他的处境而百感交集,他使人传了个便饭,各种叮咛是便饭,不许浪费,够他一人食用便可,膳房倒也乖觉,只简单排布了一桌儿茶饭。琼花听闻他醒了,特意过来伏侍。
连酲吃着爽口小菜,不叫琼花姐姐改叫尚宫,使琼花羞臊着一张脸,“宫人如此叫便罢了,哥儿如今是皇上,不能再同往常一般了。”
琼花说完,又看见连酲露出来的颈窝窝里几点红斑,蹙眉说:“这时节,怎还有蚊子咬着你?”
连酲见琼花紧盯着自己颈子,不太自在地摸了摸,“殿内暖和,许就生蚊子了。”
琼花这才揭过,与他夹了两个冬笋羊肉馄饨,又与他舀了一小碗猪尾巴菌菇汤,实没忍住,小声说话,“宫里规矩比家里多哩,宫女太监们斗得好生厉害,一个不当心,便要遭他们暗算,我和彤雪姐姐占了便宜,生怕行差踏错与你和夫人丢脸。”
连酲牵了牵琼花的衣袖,道:“好姐姐,日后我还罩着你,定不让你们受欺辱。”
琼花一笑,“皇上今时今日是一国之君,还当是在蓬莱阁做山大王呢!”
两人说笑了一番,待连酲用过了晚饭,使人收了桌儿,他又找来崔太监问司礼监内事,崔太监眼下是司礼监的章印大太监,他底下还有四个秉笔太监,便是这五人执仗着内廷,按理来说,他们还有批红权,只是这权力显然被连岫声夺了个干净,说起人事来时,连酲发觉那个陈太监不见了。
“他不是个好的,”崔太监答话说,“喜欢狎玩小太监小宫女,大约是将人折腾得狠了,走夜路时,遭人推入了井。”
连酲不再说他,问崔太监,“如今内阁势大,司礼监落了下风,你心内可有不平?”
崔太监深深地看了连酲一会儿,才抿唇一笑,说道:“皇上多虑了,奴婢虽和内阁其他几位阁老互不对付,可和首辅小连大人是怎的一般关系,皇上心中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连酲撇撇嘴,“时移世易,谁知你会不会变。”
崔太监微微颔首,“既有家仇血恨在前,奴婢自是不会变。”
“李皙已经死了,你……”
崔太监:“奴婢将续承父亲遗志,上善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连酲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与你家族洗刷身上冤屈,再与你父母亲一个封诰,如何?”
这回崔太监倒不平静了,他攥紧拂尘木柄,确认无疑后,方才下跪伏地,“奴婢叩谢天恩。”
连酲本是盘坐在宝座上的,对方行此大礼,他马上下地来,鞋履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就过去将崔太监扶将起来了,口中娓娓道:“不消与我跪来跪去,我不兴繁文缛节,费劲。”
将人扶起来了,连酲又重新盘回宝座,清了清嗓子,老气横秋道:“崔太监啊,日后我还多有仰仗你的,你可要多多保重身子啊,便下去罢。”
殿外,着一身勋卫甲胄的卢贞看见崔太监出来,脸上带着笑,忐忑少了些,上前去问,“爷爷,皇上和您说甚么了?”
“没说甚么,”崔太监站在阶上,望着茫茫夜色,“只觉得大尧百姓总算等来一位仁爱之君了。”
听见好友被赞赏,卢贞自是欣喜,与有荣焉,“皇上赤子之心,温润如玉,既为国君,当然仁爱。”
崔太监看卢贞如此可爱,换了手拿拂尘,欲去捏他的脸,然对方却绕开他,“我也去和皇上说说话。下官卢贞,有事要报!”
听得来庆在殿内唱了喏,卢贞便开开心心地跑进去了,半路又不开心了,“皇上,下官要弹劾首辅连岫声,使人打我们。”
崔太监长舒一口气,竟觉着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舒心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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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登基大典,连酲凌晨便去了南郊祭天,后又返还宫内更换衣裳,他这几日倒休息精神了,被彤雪等一众宫人伏侍着穿上衮冕,又被浩浩荡荡的长龙似的宫人及亲卫依仗护送到奉天门外,也不觉着困倦。
但看眼前红毡延至没个尽头,连酲拘着手,眼前是撞得叮叮当当响的五色旒珠,他一身繁复,已不觉得冷了,反而紧张更多。
“皇上——驾到——”奉天门内,太监唱喏。
分列两行,亦着华丽朝服的百官齐齐跪下参拜。
连酲这才往里走,他本想走快点,可叹身上衮冕实在是拖累,加上他身后两人举着黄罗伞盖亦走不快,更遑论那些捧着宝匣一脸郑重其事的执事官们。
于是连酲循礼,踏着红毡,踩着赤舄,一步一步地朝登基所在的丹陛走去。
又听得太和钟敲响,声震天地。
连岫声自是在两班百官之首,他亦伏地贴首,只在对方快到跟前,才撩眼一瞥,连酲应该是紧张的,两鬓有莹亮汗水,但看他头戴十二旒通天冠,以剔透玉簪横贯,两头打磨雕刻为蝉,上穿孔雀羽织金八章披星戴月玄衣,下是四章七幅纁裳,腰束大带,再束以白玉龙纹带板,侧悬龙火纹敝膝,又垂以玉珠,凡迈一步,叮铃作响。
脚上赤舄更是专为天子所备,鞋头各缀一璀璨宝珠,而这些不过一整套衮冕的一二,本应还有玉佩无数,新帝却只将太子皎传下来的那块玉佩挂在正中,首辅今日所使玉佩亦是祖父所与。
便是祥云作路钟做鼓,白玉阶前迎冕旒,乘风驾鹤仙人来,难比尧朝新御极。
午时日头甚烈,连酲缓缓走上了丹陛,衮冕临轩,眼前是捧着登极诏的司礼监掌印和宗人府的宗正,他过去,执笔在玉牒上写下不算好看的即皇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