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学里的老先生颇具学问,只是太过迂腐,不让学生吃饱,不让学生穿暖,方才与学生授课,晚辈心生不平,出言顶撞了老先生,岂料他却毫无容人之量,打了包袱,回乡去了,现长辈同窗们都则责备于晚辈,让晚辈好生尴尬,”连酲沮丧道,“晚辈哀莫大于心死。”
“莫丧气莫丧气,”老人急慌慌之间,还弄丢了一块牛肉,他从地上抓起来吹了吹,丢进口中,才道,“你若不嫌弃老朽如今身无功名,老朽可与你学堂讲上几课。”
“只是,老朽,老朽,”老人欲言又止,把牛肉和酒揣进衣袖里,“还是罢了,罢了。”
他起身便要走。
连酲忙伸手拽住对方,“不行,你刚刚都应我了。”
哎!哎哎!如此一个好看郎君,怎的还是个泼皮!
老人拉扯不过,弯下腰来,“我是怕与你惹上祸事,你知我名号,便知我身上故事,今上虽未再惩治于我,旁人却不敢再接待于我,偏生你愿奉我为西席,你如何说服你家中长辈族老?你又当如何面对你同窗的诘问?此事休要再说,你便是胡搅蛮缠,我也不会应你了!”
连酲见老人如此决绝,眼疾手快从他袖袋里掏走了热酒,转身躲到树后,探出头来,“那老先生便不能喝晚辈的酒,晚辈的酒只奉给先生喝。”
老人在原地蹦跳,“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僵持半晌,老人认了输,他低下头,“你于家里,可做得了主?”
“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便可。”连酲把酒丢回给老人,“你且等着,我去赁辆马车。”
连酲没打算让管廉今晚就与连岫声见面,管廉若在车上见了连岫声,不得把马车的顶都给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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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哥儿不与六哥儿一道回了,六哥儿自回吧。”虎丘丢下这样一句话,打了帘子,又和车夫说道了两句,车轮子便开始往前挪动了。
“稍等。”连岫声蹙眉,撩起帘子,叫住虎丘,“三哥不与我一同家去?”
“不了,”虎丘露出大牙笑嘿嘿,“哥儿道上捡了个人儿,还脏着,不便与六哥儿一道。”
说话中间,马夫拽着缰绳,问是走是留。
“走吧。”连岫声方坐了回去,他拾起刚刚从腿上滑下来的书,此书乃是前太子编修而成,其中还有不少前太子的著作。
连岫声本对此书无所感,却因为今上最是重视兄弟之情,他便读来以作门饰,却不想,书中自有黄金屋,前太子实乃卓观群书也。
观其文,知其人,连岫声通过书中篇章便能一观前太子才情,尊父母先辈,敬先生友人,爱民胜过于爱己,不惧先帝猜忌也要自请前线监军,除却以上,他还爱护弟妹,其中以今上受爱护最甚。
前太子甚至还为对方写作过几首七律诗,也都一同编入了此书之中,今上感怀,虽打压前太子旧臣,却并未将前太子著作汇入禁书一类。
马车外较之刚出府时依然宁静了许多,只许多样式的灯笼还悬挂着,风雪则变得利害,有游人踏雪走过,皆都入耳。
连岫声静下心看了会子书,还未到府,挨不过,又把书放到一边,转为背靠箱笼闭眼假寐。
他应少看此类书籍,莫将心看软和了,便也不会因三哥不同自己一道家去而心起微澜。
可他本是懒于计较,只怕三哥忘了,他手且还凉着。
第20章 第二十回
连酲不仅赁了辆马车,还使虎丘去找跑堂的要了身干净暖和的衣裳。
回府路上,虎丘见连酲要亲动手给那老乞儿换衣,忙揽了活计,却是万万分嫌弃。
老人吃了些酒,靠着箱壁,徒自品咂着嘴,胡须一颤一颤,虎丘便好奇地问:“你究竟是何许人物?”
“是管廉老先生。”连酲在一旁答了。
虎丘起先没记得,后又想起了,花容失色,差点跳出窗去,他含吞唾液半晌,望向连酲,“哥儿你怎的甚么都往家里头拾?”
“也就这一回,莫污糟人。”连酲说。
虎丘瞥一眼老人,靠拢连酲耳语,“哥儿,这老乞儿年前冲撞了今上被赶出皇城,我们拾他回去,若是今上怪罪下来,你该如何?”
“若真有罪可怪,他还能活着出皇城?”连酲不好与虎丘谈论什么是士大夫政治,当朝皇帝既然看重经筵日讲,又建设内阁,动不动感怀兄弟,不论真与假,他就一定在乎悠悠众口。
士子初登大殿不知轻重,君主本应体谅,以宽天下学子之心,但皇帝却直接褫夺了对方功名,使之多年功夫在一日之间化为乌有,后皇帝却又屈尊三请管廉入仕,足以说明此人非重名而沽名也。
是故,连酲倒不是很担心皇帝给自己或者连家假戴罪名,他自己能考虑到的可能性有限,但如若管廉在书中的人设没有被作者故意夸张,他今晚是死也不会跟着自己回连府的,以免连坐他人。
虎丘头一回在自家主子脸上见着这般凝重的神情,一时也不太敢再吵他了,与老者换好了衣裳,安静坐在一处。
快到府了,连酲打起帘子朝外望了眼,说:“我们走后门。”
“哥儿不是认为不打紧?”
连酲横了虎丘一眼,“你莫不是忘了家中还有满院子的人要应对?”
马车这便掉了头,钻入旁边小巷,在一盏盏喜庆的红灯笼底下咕咕哒哒地滑了进去。
连酲喝多了,虎丘站在地上接他,他照直踩空,与虎丘错身,扑进旁边几丛湘妃竹里。
“哥儿!可伤着!”
“不妨事不妨事。”连酲扑腾着爬起来,隔着两匹跺蹄子的马,他望见后门门首大红灯笼底下的连岫声。
连岫声仍是酒楼的那一身月白衣裳,不知何时立于那方,眉目冷淡无情,“三哥让我好等。”
连酲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个小奸臣心里在想什么,他呼吸一滞,忙举手按住了马车上帘子,不让里面的人下来,同时对连岫声道:“天寒地冻,你在此作甚?”
“三哥未归来,我心无安处。”
连酲眼睛一亮啊,家里孩子懂事了啊!
他心中欣喜,恨不得立即扑上去给弟弟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此时此刻他没空,把试图拱出门帘的老人一把给搡了回去。
“六弟,为兄且有要事,你眼下见我平安来家,便是赶紧回自己院里歇宿。”
连岫声垂眼如落羽,“三哥为何不再唤我表字?”
连酲急出一脑子汗来,小兔崽子今晚抽什么风?
连酲只能板起脸,“你今夜怎的了,我告你莫与我生事,休惹我没好口的骂你。”
虎丘大步跑将连岫声跟前,躬身,“六哥儿抓紧些走吧,惹了我家哥儿动气,再误了我家哥儿的好事,说起来又是一条不敬兄长的罪名罢。”
连岫声不再强留,他没有言语,转过身,兀自走了。
待彻底看不见对方身影后,连酲方才掀起帘子,“先生,速速下来。”
老人拘着手,万分委屈,“我方才要出来你推我作甚?你个小儿若是以为我见不了人,何故又将我带回家来?”
连酲也委屈,“先生怕是热酒吃糊涂了,方才哪里有人?”
“……”管廉但见对方这睁眼说瞎话的好本事,心中猜自身是上了贼船已难下,也罢也罢,既已为人师,他便必定倾囊相授,使之见大道,成名器。
连酲没让虎丘帮手,他亲手扶着管廉下了马车,又用披风把对方整个包裹住,将管廉更是委屈得大叫。
“嘘……先生你且忍一忍,待明日我去告了父母亲,必奉请你为座上宾。”
于是乎,一老两小,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进了蓬莱阁。
但三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连家六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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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哟,”琼花捏着鼻子,把披风从这老脏货身上扯了下来,“这袄子是夫人托人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狐狸皮子,哥儿可真是会找物件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