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十分懂眼色,立马就道:“树根竹身做酒樽实则最风雅不过了。”
管廉便是想冷脸也做不到了。
连岫声则是将管廉空杯斟满之后,奉请了对方,才饮了自己个手里的酒,言明,“蒙老先生不弃,光临蜗居寒舍用此敝饭惨酒,还愿授我连家子弟经书诗学,晚生荣幸忧愧,感激涕零。”
管廉摆着手,“无须太客气,你我虽年岁上有差距,但在考学路上却是同年,如今我已身无功名,乃一介布衣,莫说老先生,你唤我一声小友也是与我面上贴金了。”
“老先生雄才卓异,福禄自天。”
管廉颇有深意地觑了连岫声几眼,顿了顿,说:“你私下里,倒是端庄文秀,殿上,锋芒太过,你可曾听过‘树大招风风损树,人为名高名丧身’?”
连酲一听就明白,他双手在桌子底下紧握成拳头,老师干得漂亮,就这么教育他!
连岫声点了下头,说:“但也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方自站出来,先忧后乐耳。”
连酲急得跺脚,何意味,主动站出来诱敌出手然后把非我党类一网兜打尽?
其心可诛啊六弟!
然而管廉却从这里与连酲本意分道扬镳,他品咂了一钟酒,“置己身险境,撑士子道义,鬼神难测尔其机,老朽佩服!”
“谬赞……”
连酲:“……”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打起来?老东西你给他一巴掌又能如何?打得他晚上睡觉都在背八荣八耻方可休。
事与愿违,一老一少便就士子道义把酒畅谈了起来,说南方有诗社,集结士子百家,却只求功名利禄,已然风骨尽失,连岫声便道“风骨养之甚难,折之甚易,为名为利无了时”,管廉扶须大笑道“连大人朱门智者乎”,连岫声忙又说不敢。
眼不见为净,连酲陪吃了几钟酒,留虎丘琼花在暖房里伺候,他带彤雪出去透透气。
蓬莱阁共有三处院子,面积最大的院子也在最外头,西有一个小池塘,却只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是在一丘的地界。
以前本是有水上廊檐相通两院,却因原身厌恶连岫声,硬将池塘给填了,如今两院的相通之门就在旁约莫三四米之处,若要进得人烟气重的内院房室,得再往里走一进,正院中央,一老梨树空枝高展,衬得入眼门雕窗格庄重华丽之外且更多雅味。
两只大公鸡此刻正在这片好雪景里打得不可开交,羽毛满天飞。
连酲等愈沿不及彤雪去拿披风,跑过去劝架。
“别打了!”
“打出屎来了,谁的?自己承认,爸爸就不生气。”
“要打出去打!”
彤雪拿着披风跑出来时,只见檐下小郎君早就不见踪影,坐在梨树底下了,一左一右各立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炸毛大公鸡。
“哥儿怎的跟这些畜生搅成一团,快快起身,”彤雪拉着连酲起来,弯腰拍他衣袍上的雪。
正当彤雪伸出手指去,其中一只大公鸡伸长脖子就朝她的眼珠子啄去,连酲眼疾手快,揽住彤雪肩膀将人推至一旁,然后沉脸呵斥,“真想挨抽?”
彤雪心有余悸,“好生吓人,明儿一早就放了血,着开水烫了拔毛下锅吧。”
两只大公鸡听了后,各自走开了,徒留两串雪里竹叶印儿。
连酲看着它们的大翅膀大屁股大鸡冠子,心有不忍,“你日间不是从二哥院里买了不少吃食么?不差那一口,就留着吧。”
“留着?”彤雪不可思议,心中惶惶,“哥儿莫不是也要学家老爷斗鸡不成?”
“我没那么无聊,只是君子远庖厨,我今已经与它们玩耍过了,如何能再吃得下它们的肉?”
彤雪仍旧不允,说:“哥儿若是想养,年后我使人去找些漂亮听话的狗子猫子,这两个小畜生哪像养得熟的,回头若再伤着了哥儿……”
连酲摇着她的衣袖,“姐姐我求你了,好姐姐,我就是不想吃鸡,就养着它们吧,我自个养,不劳费你们功夫,我也定会教得它们听话,不再伤人,姐姐,好姐姐……”
彤雪哭笑不得,“哥儿怎的一有事要央求人就撒娇卖痴,这不好的,你便是硬要养,我只是下人,自是无有不依。”
“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何来主子下人这一说,这话我不爱听。”
彤雪流下泪来,为连酲系好披风,哭说:“这时代如此,人若是没有排山倒海之力,还是顺应天命的好。”
连酲回身跑走了,信口道:“世人岂知我辈儿郎非天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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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俩逛去了知鱼轩——二哥连英的院子。
白日忙碌,院里都不见小厮丫鬟的踪影,连酲带彤雪寻摸了进去,一路无人,最后猫儿一样趴在了一间房室的窗户外头。
里头有一浑身金光闪闪的胖肚妇人叉腰来回走动,头上钗环随着叮叮当当,连酲看不见脑袋,也知这是二娘。
二娘在骂人,所骂何人,且听上一听便可知了。
“生儿无用啊,你二娘我不过一农妇出身,养得一手好牲口才入了你父亲的眼,律法虽禁了官宦之间子女通婚,可你出门瞧瞧,满城官婆命妇,又有几个是我这出身?她们且还是正室,我不过一妾室,早年间你父亲还多在意我,过了这些年头,人心易变,他又去捣鼓什么禅道,我于他跟那庄子上的鸡鸭鹌鹑也无什么分别,我这一世能食金碗执金著,我足够了,可我的儿啊,你如何办啊?”
连酲眼珠转了转,知道了二哥也在这屋子里,只是他这角度,死活看不见。
连酲没有真正为人子女过,但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若张氏在他面前讲这些话,他心里恐怕也是不好受的。
“这通家!这通家!以后与你半点干系没有,都是三哥儿的,就是老太爷在世,也只为大哥儿求了的恩荫,就因你生在了大哥儿后头,又是从我肚里出来的,你是什么都没沾到。”
“天可怜见,你是个用功刻苦的孩子,学富五车也不在话下,可却至今无功名在身,这便罢了,为娘也只愿你身体康健,儿孙满堂,”吴氏掩面痛泣一会子后,忽用痒痒挠猛敲墙壁,“怎料你如今媳妇子也跑了,百无一用啊你!”
连酲在外面听得叹气。
须臾,吴氏的痒痒挠似乎从墙壁敲到了别处,闷闷的响声。
“你如今竟还敢把家里的物什往外头送,你个败家东西,你就是想气死你老娘,将老娘金银都拱手与了连家人,你方如意了!”
连英始终一言不发,只在最后道:“孩儿也是连家人,二娘手上庄子,也是父亲与的,二娘若不认自己身份,卸了钗环衣裳,总归是妾,又不用上衙门,打了包袱出门去便成。”
连酲听完,心想,吴氏怕是要直接被连英气死了。
果不其然,吴氏气失了理智,竟直接抓起油灯砸在了地上。
火苗舔着连英绵袍就烧了起来。
吴氏只管惊叫,连英用手中书卷去打,打得一手火花,他哎呀一声抛出去。
我去,连酲撤手就要进去帮忙。
彤雪忙拉住他,摇摇头。
连酲还是跑了进去,不顾两人惊讶脸色,拎起茶壶直接揭盖泼在了火苗上,又一脚踩灭了躺在地上已然烧去大半的书,接着他难得眼神凌厉,看向七魂六魄仅剩一魄的吴氏,“二娘这是作甚么?若舍不的二哥送出去的物什,可再打发二哥去要回,为何只顾关在门内责打?难不成是因着放不下二哥与你挣回来的面儿?”
吴氏只见过无理取闹的三哥儿,哪里被义正词严地呵斥过,她本就是无礼人,也很有自知之明,此刻只缩在墙边,支支吾吾,不讲话。
“二娘也不消抱怨敏孜无礼不敬,今日之事,明日我自禀了父母亲,看他们与你个什么章法出来。”
连酲说完后,拉住连英袖子,“二哥,你今晚去我院里住,走。”
连英直至被拉出了知鱼轩,才回得了神,他站定脚步,甩开衣袖后对连酲作揖,“方才多亏敏孜,否则我与二娘性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