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谢过了二哥,说得入了夜的时辰,他也要出去买些好酒水。
于是连英松了口气,又带着小厮,径直往一丘去了——一丘也有一只大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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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就是除夕,再过半月又是元宵佳节,这两天,市集已出现了不少各种样式的漂亮灯,荷花灯,桃花灯,妃子灯,道士灯,姐儿灯,哥儿灯,黑白无常灯,阎王通判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连酲着一身妆花缎月白披风穿梭于浮华灯影之间,“虎丘,你怎的那么大个儿,体能还不如我?”
虎丘喘着大气,“哥儿自己个有马车不坐,我是坐马车坐惯了的。”
“……哇……”连酲面无表情道,“道上这么拥挤,你赶马车进来,你不道德,回头半晌寻摸不出去,你便知道有多难受了,还不如随我把马车搁在酒楼院里,走时还更便宜。”
虎丘咕哝,“哥儿你总是有理的。”
“哥儿,咱买了东西快些回去吧,今日的灯有甚可看的,过几日的才漂亮!到时候我们去看那大鳌山。”
转眼间,连酲手中就拎上了两个灯,一个夏花金蝉灯,一个白鱼赤乌灯。
虎丘拘着手,“哥儿我们不是出来买酒饭的吗?”
连酲喜欢繁华,“你也选一个,我也与你一个。”
虎丘马上就去选了,“哥儿,我要一个最威武的!”
连酲只等了片刻,虎丘便拎了一个武松打虎灯回来,连酲沉思后道:“这于你而言,是否有些不吉利?”
虎丘意识过来,马上便回去找小贩换了个周处除三害灯。
连酲不再发表意见了。
自然,主仆俩也没忘了买酒饭,买了两坛金华酒,一只烧鹅,一副烧蹄子,一盒金饼,最后还有一只卤的羊头。
蓬莱阁主子不在,掌的灯就少了些许,从旁瞧着,比往日暗沉许多,满财小哥便过来问了两回,一回问可是蜡烛灯油不够使了,一回问你家哥儿何时来家。
琼花此番对着一丘的人也终不再横眉竖眼,都答了,一回答够使,只是主子不在,不须奢侈,二回答咱家哥儿何时来家管你甚事。
满财灰溜溜地走了,把话回给了自家哥儿,又贴心道:“哥儿好不容易得假,何必日日在家苦读,不如也学做三哥儿,出门去逛逛,开朗开朗心情。”
连岫声默然半晌后,问:“这几日可有夏家的拜帖?”
满财答道:“夏大人邀您年后一叙。”
“那你去写回帖,不过他家郎君甚是顽劣,若登门指定又是好一番吵闹,你若能将时间约定在他家郎君不在家时便是最好。”连岫声立身垂眼清洗着手中毛笔。
满财应了是,身后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一听便知不是下人,他让到一旁。
连岫声抬起眼,三哥拎着两只灯笼跑来了。
“岫声,我买了两个灯笼,与你一个,你要哪一个?”连酲跑进书房,把两只灯笼一下放到桌子上,让连岫声选。
连岫声果真认真选了,他把两个绢纱灯笼上的画儿都细看了一遍,然后说指了指白鱼赤乌。
连酲拍案道:“六弟深知我心,你选的方是为兄最爱,好了,另一个是你的了。”
“……”
满财过去把夏花金婵灯替自家哥儿收下了。
连酲又开口说:“明日是除夕,合家要一起吃年夜饭,但为兄与你更亲近些,今夕为兄想要单独与你小聚,岫声你觉得可好?”
三哥说话的时候,身前灯笼的灯影儿映着他,使连岫声又想起了月前在祠堂里的三哥,三哥便是从那夕起了变化,他自己个心境亦是有了些许变化,连酲方不再是连酲,连酲是三哥。
连酲以为连岫声是不想去,忙把自己手里的白鱼赤乌灯举起来,“不然为兄把这个灯换与你?”
“不消用灯换,”连岫声推开碍眼的灯,看着眼前的三哥,说,“只消三哥多多来与我说话便可。”
连酲大喜过望,唉,还是年轻啊,就是好骗。
于是,连酲双手撑在桌面,随口道:“这有何难,待过完年,托大哥找几个泥水匠来,咱兄弟俩把蓬莱阁和一丘打砸一通,合成一个院子,不似现在还要绕一圈走那一扇门。”
连岫声若有所思,不置可否,问何时过去用酒饭。
“现在。”
“那三哥先回去,我更衣后便来。”
连酲被连岫声的好脾气好说话哄美了,拎着灯飞跑出去,只连岫声在后面洗完了笔,使满财去取他那件白狐皮的氅衣。
满财掩嘴笑,“哥儿真是,平日与那些老爷们吃茶都不曾穿得讲究华丽,三哥儿是自家人,怎用得上您穿白狐皮子过去?”说完后,他走了,很快捧着氅衣回来,散开给哥儿穿戴时,又见哥儿腰上多了枚螭纹白玉牌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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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案上,肴品杯盘,一见便是一桌好筵席。
连酲见人说人话,他没有告诉连岫声今日酒饭的真实目的,却不敢隐瞒管廉,他又跪下磕头,说明情况后,管廉吹胡子瞪眼,却不骂连岫声,只骂连酲。
“闪倐狡狯,不可方物。”
连酲抱着他小腿,“对对对。”
管廉起身想走,却无法脱身,呜呼哀哉一番之后,又说:“膏油小儿!”
连酲继续抱着他,“对对对。”
终于,管廉明白了那日这小儿口中所说的死缠烂打,虽看似玩笑之语,却是实实在在的肺腑之言。
“也罢,我便去吃你这一顿酒饭,但老朽丑话先说,老朽并非是因嫉恨连湫而与他不合,只君子道不同不相为谋矣。”
连酲给他磕了个头,起身走在前头引路了。
大雪纷纷,穿过几条廊檐,踩了三两个院落的积雪,亮堂暖室露于眼前,里头八仙桌旁似已有人落于坐上。
连酲心中紧张起来,但还是走在了前面,万一连岫声怒发冲冠一拳打来,他年轻体壮打不死,一把年纪的管廉就未可知了。
闻听脚步声,彤雪先出来了,她忙用手拍落连酲肩上雪,“我还熬煮了一锅鸡汤,哥儿你可和老先生还有六哥儿多喝些。”
“二哥可来了?”
彤雪茫然摆头,“未曾来过,但知鱼轩那边闹起了事,二娘与了二哥儿好一顿打骂呢,他又怎会在这时辰来我们院子?”
连酲垂首不语,大步步入了暖室,连连岫声的脸都没看清,解开披风,开口说:“六弟,为兄给你引见个人。”
管廉从连酲身后,慢慢走了出来,他无甚神情,甩了甩衣袖,躬身作揖,“草民……”
出乎连酲意料的是连岫声几乎是登时起身,俯身抬起了管廉双手,“老先生,不可,我乃晚辈,登科不过偶至之荣,如何能受得起老先生一拜?”
说罢,连岫声反给管廉作了揖,贤儒之风尽显,“要知老先生安居于此,晚生早该备礼拜见,今夕已是怠慢,待年后晚生定再备酒饭奉请与您。”
管廉脸上果真浓阴转多云。
连酲在一旁嘴角抽动,这……连岫声哪怕不读书也能靠拍马屁拍进内阁嘛,没做过奸佞的根本不知道他底子有多好。
第24章 第二十四回
主客尽坐,虎丘筛酒。
连酲仍是有些许紧张,担心两人摔杯掷碟的火拼起来,原身在家用这方面格外考究,杯盘碗碟不是出自这个名窑便是出自那个名家,总之都是有来源故事的,摔了,连酲也心疼。
于是,他作为置办这和宴酒饭的人,率先端着酒杯立起身来,“世间万事泡幻尔,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此钟我先饮尽,还望先生与六弟休嫌轻慢,此后摈弃前怨,齐立二贤。”
这是连酲的真心话,如果这两人能修成子路颜回,于国于民,都是莫大无穷的好事一件。
管廉给了自己的逆徒一个面子,举起手中金盏儿,一饮而尽后,摩挲着金盏,道:“黄金即为侈,白石又太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