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听他吹,一口倒尽一杯,没等他叹一句好喝,两边脸就火烧火燎了起来。
此酒有毒!
连酲没头没脑地想,而后便见连岫声换了身轻便单薄的朱褐元宝纹圆领衫,面若冠玉,他手中执了把长剑,另一手执剑鞘,剑柄上几绺琥珀穗子摇来晃去不停,连酲眼前便有些发晕了。
走入雪地里之前,连岫声朝连酲望去一眼,后者反应慢了半拍,只看见连岫声的背影。
檐上明月,地面雪光,照亮连岫声孤影,前所未有的锋芒毕露。
连酲在檐下栏杆上坐了下来,长剑在他不远处将空气划出布帛被切割开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看古代人耍剑,李白在《侠客行》里曾写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从未以为过那是夸张,他只是在读书时,遗憾此生无法见得,哪怕是有朝一日穿越,想要见得此情此景,也最好是在春秋战国时期。
因此,连酲现在看连岫声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滤镜,能在已不流行习剑的时代,擅于剑术,心中必定是有一处偏隅净土。
但见天地苍茫,连岫声起时如骄龙,落时如凝光,剑在他手中便是风卷残云,日贯长虹。
连酲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了一万首诗词来形容此情此景,却还是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卧槽牛!”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岫声岫声,且让为兄也来试一试!”
连岫声停下来,把剑递到了连酲手中,“三哥当心伤着自己。”
连酲手持利剑,看见身周有之前烧完的香灰翩翩起舞,心中顿时便愉快不起来了。
他抬眼望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连岫声,对方双眼犹如寒星,他心中一抖,退缩之心忽然生出,欲把剑塞回去,“还是罢了,为兄对剑术一概不知,为兄还是……”
连岫声却不许他走了,抬手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推着转了半圈,一手揽他入怀,一手从后握住他右手,与他同执一剑。
“三哥不会,可请教于我。”连岫声说道,胸膛压着三哥后背,带着人身体往前,伸臂出剑,连酲措手不及,脚下踉跄,差点扑倒,但有连岫声在后面搂着,好在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剑柄本来属于连岫声的体温很快就变成了连酲自己的,他双眼紧盯着剑身,被连岫声握着手腕引导动作,心中雀跃之情,难以言表,这就是他想象中的感觉。
“母亲年轻时也酷爱习剑,曾是先朝太子之师,没想到三哥竟也继承了母亲的天赋,”连岫声眼中不无惊艳,只是口吻掩饰得好,“且更是青出于蓝。”
“真的?!”连酲又惊又喜,得意忘形,绊了连岫声两脚,两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扑倒在雪地里。
满财叫喊着要跑来,连岫声支起身,示意他还是不过来为好。
在上面的连岫声先将三哥扶了起来,两人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雪。
连酲眼神明亮,“那我岂不是可以修成剑客?”
连岫声望着对方,“三哥志向远大。”
连酲动手擂了一拳连岫声肩膀,“胆敢笑话为兄?”
满财怕他俩冷着,使进财给两人端来了酒壶和酒杯。
待进财走远后,连岫声执壶与三哥倒了一瓯酒,递了过去,说:"三哥,今个许是我过得最欢喜的一个除夕。"
连酲接了酒,“为何要说许是?”
“三哥眼下若走了,那便不是了。”
连酲品着酒,“为兄今夕定没法整夜陪你,正屋那头爹娘都还守着,我早早退席本就不好,若去而不返,更是没了礼数,明日为兄陪你过,如何?”
连岫声又给连酲杯中斟满,“三哥能有此心,弟弟幸甚至哉。”
“别倒了别倒了,”连酲当挡住酒壶,“为兄嗝——玉山将崩。”
连岫声将酒壶放到了一旁,用手拂去三哥衣上雪,“若三哥玉山将崩,连湫可做扶危翁。”
连酲听后,本以为连岫声只是随口一说,比如那些酒鬼口中所言“兄弟你只管喝,喝不了的我帮你喝”,却在看见对方神色时,反应过来对方口中所指的山崩扶危,可能只是借酒意有所指。
但不管是指何事,这句话都相当符合连岫声个性——不管是捅天或是补天,他想做,便一定能做成。
而连岫声此人在书中虽非清流,却也不失为一位守信名士,比方说他要对方给他什么好处,就半点不松口不饶人,此番做派,便是一定不肯轻易许诺的。
所以,连岫声这是接受自己了。
他们是真兄弟了!
意识到这一点,杯中美酒顿如烈火烹过,如剑穿喉,连酲只觉肚中心肠都发热跳窜,身体如盘坐火炉之上,目眩神摇。
连酲扔了酒杯,执壶揭盖,将剩余酒水往口中倾倒一空,而后摇摆起身,朝前一扑,将连岫声扑倒在雪里,贴耳磨鬓,“岫声,你待为兄真心,为兄亦是,往后日子里我们定要,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生则同衾,死亦同穴。”
生则同衾,死亦同穴?连岫声拥住三哥,目若秋潭,娓娓道:“三哥诚心连湫已然明白,还愿三哥莫要食言才好。”
连酲撑着积雪支起上身,神采奕奕,“为兄若是食言了,你当如何?”
连岫声嘴角漾开笑意,“鼎镬刀锯,斧钺汤镬。”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用了酒饭,下了棋,还舞了剑,这一番好耍子,都不及最后与连岫声的心意互通来得使连酲感到愉快。
走时,连酲喜笑颜开,“为兄明日定来陪你,但今晚为兄不在,你可能睡个好觉?”
连岫声执剑送三哥到门首处,“或许可以。”
连酲装作没听懂,“樱桃你使人送我院里,我这时不方便拿,那点子东西带过去了,自家兄弟姊妹莫说不够分,小八小九就先为此闹将起来了。”
讲完了一会儿话,进财从院里跑出来,手中拎了一只葫芦形的灯笼与连酲,“雪深路滑,三哥儿还是打个灯笼为好。”
“多谢。”连酲接了灯笼,举起来细瞅,但见灯笼内部也有隐绰的葫芦纹和海螺纹,想是五湖四海的寓意吧,“那我这便走啦。”
他打着灯笼,红披风裹带着人身洇进高墙深巷之中,身影逐渐被全数吞没了。
连岫声直看到看不见人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门首,身后跟着一脸惑然的进财,“哥儿不是不喜湫字?何以方才在三哥儿跟前又自称起来了?”
“是三哥便无妨。”
进财更加的一头雾水了。
且说连酲快脚程地回到了正屋,连溥正寻着他人呢,说有大事一件儿,见到了人,他却又只顾与几个爷们汉子吃酒,连酲只能自去问,连溥又说无事,无事就是好事,好事岂能不是大事啊,连酲就懒得理他了。
寻了虎丘,问了两个哥哥去向,连酲便自发一头扎进女眷屋里了,他无声走到一束帐子后面站着,先将每人动迹看清楚了,有几个娘在打叶子牌,两个姐儿和几个丫鬟在玩双陆,大哥二哥则在旁边引逗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小女孩,这应该就是原身的侄女——云姐儿,那两个讨人厌的小子一左一右缠着他们娘,他们娘又正抹着泪在与张氏讲话,还有些老妈子和丫鬟不停地串来串去换茶食点心,好不热闹。
“呀!酲哥儿何时来的,吓人一跳!”二娘吴氏先看见了连酲,她倒不是眼睛有多尖,而是连输好些银子,她便一直提溜着眼珠,想瞧其他几个妇人手里的牌,只是牌没瞧着,倒瞧着了个小煞神,上回在她知鱼轩里,凶得狠哩!
二娘对门是连家小姑子连碧云,她看见连酲近了,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只看牌去了。
连酲没管她,走到吴氏后头,弯下腰来,“二娘,打这张。”
吴氏吊起眼梢,“你唬你二娘呢。”
“二娘不信也罢。”
吴氏想反正自己银子也撒得够多了,照连酲说的打了牌出去,又问再打哪张,连酲又给她指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