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财:“哥儿偏心三哥儿,我这还有几个子没下呢,安能判我输了?”
连岫声给他们一人递去一杯茶,“你方腹地都已被破了,亡羊补牢为时也晚,至多六子,败局已定。”
进财俯身仔细察看,这一看,果真如连岫声所说,乍看是他在围剿进攻黑子,实则是黑子在操控着他,到这会子,进财看连酲的眼神便变了,他起身忙对连酲拜服作礼,“三哥儿人不可貌相,外曲中直,外直中曲者也。”
连酲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谬赞了,再来?”
满财也换了首曲子,唱《霁景融合》
棋逢对手,进财是乐意再下的,但仍是朝连岫声看了眼,没见对方有阻挠之意,才回席坐下,各捡棋子,再开棋局。
只一局棋,连岫声已经将三哥的真实心性摸了个一清二楚,人哪怕是戴上千万张面具,落在棋盘上,甚么伪装亦是徒劳,此番是诚于中,形于外。
三哥表面纨绔风流,追名士之风采,口中戏言万千,却是墨守成规,小心克慎,却又极擅变通,迎风而上,擅守也擅攻,难能一见。
连岫声煮了两壶茶,也看两人下了几盘棋,便是棋过半局他就已知输赢,于是看棋兴味渐失,他改换看起人来,但进财没个甚么可看,他方只看三哥。
三哥今日穿得甚是有喜味,外头披风早已摘下了,挂在衣架上,赤色金缎白鹤祥云文,眼下身穿的圆领袍也是赤色,却换成了妆花缎杂宝纹,腰上五谷小香包和穗子随着衣袍一同拖曳在席榻之上。
连岫声离三哥近,手一伸就能摸到那几束冰凉的穗子。
三哥身上还是香的,与那小香包无关,衣裳怕是身边丫头熏染过,兰麝淡香,周围人都寻了百般花样去疼三哥。
连岫声前边饮了不少绿豆酒,此番心中杂念也比平日里多,他品味了三哥穿戴,连三哥不在席上的丫头他都在脑中指点了一番,琼花喜金玉奢侈装点三哥,彤雪喜素雅高洁的装点,她们手艺没甚么可夸耀,各有喜好罢了,只赖正主淡妆浓抹总相宜,显得她们手艺高超。
他逐渐望到了三哥的脸上去,三哥此时心意都在棋局上,因此最吸睛的就是他盯着棋子的明亮双眼,灯下东珠与此相比也不过如此了。
三哥侧脸不如正脸柔和,正脸美则美矣,香腮如雪,花颜如玉,朱唇上那颗柔软的小珠子时而现身,时而又隐去,引人去按似的,却是好欺负好嚼食的模样。
侧脸反而锋利貌,只不得多看、久看,多看了则满息透体香儿,久看了则满眼香透肉儿。
三哥便是长成这副诱人去招惹欺辱的好样儿,竟还招来了那陈太监,思及此,连岫声心中难掩不虞,三哥乃是他的三哥,不过阉人,也肖想起了。
棋盘那边,进财终于是赢了三哥儿一局,喜不自胜想要告自己哥儿,再一同谈谈这盘棋下得如何,却一抬眼望见自家哥儿,姿仪如仙容,仙容如狞鬼,就快要朝三哥儿露出那翠面獠牙出来了。
第30章 第三十回
"三哥儿棋下得妙,为何从前不见与人下棋?"进财忙着使连酲分不开心。
连酲脸色不变,啊了一声,说:“话本中看来的,前些日子在家中就拉着虎丘琢磨了几天,这便是妙了?”
进财的脸色难得很难看。
轮到连酲扯话头了,他问道:“你和满财都是几时入府的?”试试看能不能策反。
进财说:“我跟哥儿同日到连家的,四娘和哥儿入府前两天,夫人就叫了牙行的挑几个伶俐丫头儿给四娘和哥儿做使唤,叮咛了给哥儿的要小的,好培养感情,牙行的选了几个姐姐,和我一般大的也有几个,四娘让哥儿自己个选,哥儿说我瞧着性儿静,就留了我下来。”
“满财就比我要晚好几年才进来,是哥儿在与先生挑寿礼时,于街上碰见的,他爹娘正要卖了他,他自己在前头谈价钱呢,他爹娘在后头哭,他要把自己卖六两银子,胡同里的说卖不了这么高,说他是根黄豆芽儿,只能卖三两银子。哥儿看不过意,使我问了他家中为何要卖儿换银,原是祖母病重,已赊了几月的药钱,眼下祖母既要继续吃药,药铺那边也要他们先还了赊欠再说。哥儿于是感念他有孝心,花使了十两银子,将他收作小厮了。”
连酲落下棋子后,恍然大悟地看向一角里的满财,“你方才说你学了琵琶能卖个好价,我还以为是你家里头人逼迫你的。”
满财羞赧道:“我爹娘待我好的,年年都没忘了做零食果子送来与我和哥儿吃。”
“你有几个弟弟?上头可还有姐姐?”连酲问。
“我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小妹,上头有个姐姐,现在太医院刘院使家中做事,是家中夫人身边大丫头呢,比在家里强。”
连酲喜欢话本,也喜欢听故事,听满财说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棋子,同时心中放弃了策反这两人,连岫声对两人都有再造体贴之恩,该计划明显行不通。
他想得出神,表情亦高深莫测,手中棋子连着下错了三步。
连岫声在旁看着,不由得出手握着三哥手腕,引他落棋,“再下错,三哥这盘棋便输了。”
连酲一愣,想也没想,回头就凶了连岫声一下,“我自己下。”
以前在天桥底下跟那些老头老妈子对阵下棋时,周围常常围满了人,每个人都指指点点的,所以连酲最烦有人在旁边说这个说那个的。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指指点点的不是天桥底下的老头儿,而是自己弟弟连岫声,他又看一眼对方,小声说:“为兄喜欢自己走棋,不消你说的。”
连岫声什么也没说,埋头又煮起了茶,他被三哥凶了一下,倒没觉得难过,只发觉心里有一处地方发痒,只想把三哥按在这席榻之上,用他自个身上的红玉绦儿将他四肢捆缚起来,恶狠狠地揉捏欺负一番。
煮茶静了静心后,连岫声使走了进财,自与连酲下棋。
连酲心中顿时警惕起来,却也以为这是好事,棋品如人品,且让他来好好探一探连岫声为人虚实。
连岫声此番仍执白子,连酲先走黑子,只走了前头几步,连酲便知道进财那充满着肃杀之气的棋风是跟谁学来的了,主仆俩如出一辙的走棋狠辣,换个人来与他们两人下,莫说是连岫声,怕是连进财的三招都难以招架。
连酲托着腮,和风细雨般的解了连岫声的几步棋,便又因此有了新发现,进财下棋只攻不守,他解了进财的棋便是解了,对方没有准备后路,之后便会因此节节败退。
可连岫声不同,他在进攻连酲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防守,进攻被化解时,他游刃有余地重新布棋。
仅从棋风而言,连酲看不出这个人身上有分毫戾气与品行不端,反而能看出走棋之人的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颇具君子之姿仪。
无论如何,连岫声眼下还是算不上坏的。
所以真的是因为四娘娘家的祸事,才导致他走了歪门邪道,正好也方便拉着连家满门一块死?
可他身上也流着连家的血,他又如何忍心……
连酲百思不得其解。
“三哥输了。”连岫声的声音清清淡淡地响起。
连酲回了神,脸一下垮了,岂有此理,他从来没输得这么难看过。
“再来……”
连岫声却说:“三哥心思已然不在棋局上,这棋改日再下罢。”
连酲也没纠缠,便说既然不下棋,他便回正屋了。
连岫声仰头看着已经起了身的连酲,说:“三哥再陪我练一会子剑,可好?”
剑?连酲也是非常感兴趣啊,但他佯装做兄长的宠爱弟弟,不情不愿无可奈何道:“为兄那边且还有要事,不能太失礼数,我陪你一刻钟罢。”
“三哥稍候,我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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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岫声练剑方不是在外头那空阔大院,而是在那之前焚烧香纸的小院,怕三哥儿冻着,进财挪了张几案到檐下走廊里,烧了壶热酒,筛小钟儿与三哥儿喝着暖身。
“这酒是咱们哥儿自己个酿的竹子酒,您喝着好喝,可也得少喝一些,这酒醉人本事好好生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