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眨了眨眼睛,马上把酒坛塞入了连岫声怀里,“现在这时节,樱桃成熟了?”
“南边送来的,没得多少。”连岫声说。
南边,送来的?贡品!连酲大惊,然后抬眼问:“你们就自己个先吃上了?”
“……岂敢,此物便是今上与的节礼。”连岫声无言片刻后,说道。
连酲这才松了一口气,收了樱桃,拎着食盒就进了门,“为兄猜你心情不好,定是也没用饭,大过年的未必要因为别人的生死淤着自身,就与虎丘两个到厨房取了酒饭送来,你这儿可有用饭的场地?”
连岫声带连酲绕开了座屏风,来到了旁边茶室,他坐下收了茶壶碗碟,请连酲也坐。
“为兄用过了。”连酲担心正厅那边待会儿找人。
连岫声便抬眼问:“三哥舍得留我一人在此用酒饭?可也以为我吃得下去。”
连酲无法,只能陪着坐下,面前摆上杯碟银筷,他吃不下,打量了一眼这间茶室,倒没什么特别的,比自己蓬莱阁简朴多了。
他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面屏风上,上头是白鹤与竹林,很是看了一会儿,他才出声问:“是纸屏风,上面是画儿?”
“随笔挥就。”连岫声打开食盒,看见里头的螃蟹与虾,拿出来了,又是一只烧鹅,再下头一格,几碟笋菇,空处挨挨挤挤地放着蜜罗柑,到最下头的时候,他看见便是宫中的制品,烩的海参鲍鱼蹄筋等物,便问了句,“宫中来人了?”
“昂,进来了几个太监,跟着好不热闹的仪仗队,下面那黏糊的方是今上让那几个太监端来的,”连酲心思还在那画上,他凑过去,细看那白鹤展翅身姿,“你画画得极好,为何为兄从不曾见你执笔?”
“怀其昭昭,示人昏昏,”连岫声又问,“来的哪个太监?”
“不晓得,”连酲坐回来,捏起不知何时斟上了酒的酒杯品咂了一口,想了想,口中形容,“约莫四十多的年纪,身形偏瘦,肤质灰白如同石灰,眼皮耷拉眼神却冒着精光,穿过肩蟒袍。”
“手中可持拂尘?”
“未曾见到。”
“是陈太监,”连岫声说,“此人好男风,你且离他远一些。”
连酲吓了一跳,放下酒杯,双手扶桌,倾身说:“啊,那为兄方才还与他执壶斟酒,他岂不是已然心悦于我了?”
“……三哥想多了。”连岫声放下银筷,他从坐席上起身,去屏风那头书房拿了什么,又回来坐下了,只见他这会子手中多了一方帕子,他执起三哥的手来,用自己的手帕细细内外擦拭起来。
“陈太监为人奸邪,口蜜腹剑,他若你待好……”
“为兄万不可信。”连酲很机灵。
连岫声看了对方一眼,接着道:“他若面上厌你……”
“那便好了。”
连岫声道:“好在何处?他若面上厌你,心里定是更恨极你,便要愈发当心留意。”
“他爹是谁?”连酲八卦着,自觉地把另一只手也递给连岫声擦。
“秉笔,崔太监。”
连酲又问:“那他爹岂不是五六十的年纪了?”
“崔太监才及冠不到四年。”
连酲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到二十四岁的秉笔太监?!
但很快,连酲意识到不对,“他说是上回那个带了太医来与你瞧病的太监,和你说的崔太监仿佛不是同一人。”
连岫声淡淡道:"他总共六个爹,你若说的是上回携太医来家的那一个,他方也是秉笔。"
那就是狗腿子嘛,说不定内廷有几个秉笔太监,他就有几个爹。
“那这陈太监,会不会派人把我绑了捉了去?”连酲担心地问。
“不会,他没那大胆,不过三哥若只是个芝麻官家的郎君,哪怕你是已成了婚的官人,被他瞧上,怕也是躲不过十五。”连岫声给三哥擦完了手,走到灯架跟前,揭起灯罩,直接将帕子在油灯上点了。
连酲后知后觉,“你好好的烧它做什么?”
连岫声无言,净了手回来继续用饭,连酲抢着要给他扒螃蟹壳的肉,只是连酲自己也没吃过螃蟹,晚上吃进嘴里的也都是虎丘和连英二哥扒的,他捣鼓了半天,放弃了,遂把一整只螃蟹直接拎到了连岫声的碟子里。
“家中一般不怎的置办海产,一是价贵,二是不好保存,这应是母亲特意买了做与三哥吃的,三哥倒是大方,一回就给我拿了三只来。”连岫声倒会扒壳,长指看着跟弹琴似的优雅,却扒得干净利落,雪白蟹肉出来了,他大部分给了刚才弄得手忙脚乱的三哥。
连酲心中挂念着四娘娘家的事,小声说:“为兄疼你,自然有什么好的都想到你,你可也是?”
连岫声说自然。
连酲心中说你放狗屁,怕是只有坏的想到自己,晚上烧纸那会儿,恐怕是把连家每个人的死法都想好了。
但连酲也不好怪他,如果张氏也有血仇要报,他估计也会义不容辞。
他读了圣贤书,圣贤书就是要拿来用的,要树德务滋,除恶务本,不是放在嘴上说的,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下仇恨向前走,连酲也不信奉那一套。
所以连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相劝,他只是一口气饮尽了几杯酒,直言问道:“蔡毫,你可听闻过此人?”
连酲很仔细地端详着连岫声,包括他脸上每一根小绒毛的变化。
“先朝阁老,自是听闻过。”连岫声反问三哥何以问起此人。
连酲便知道这是得不到答案了。
罢了罢了,待他回去翻翻书,或是去找连溥打听,看看当年被株连的前太子旧臣都有哪些门户,再来推测周雅娘的出身。
见连酲一言不发,连岫声叮嘱道:“今上不喜前太子旧臣一党,便只是听了也会大不悦,还请三哥往后莫在家中提及乱政佞臣,以防为家中招致祸事。”
“……”连酲本想说你还在家里给人烧纸呢,忍了又忍,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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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酣饭饱,进财进来收了杯碟食盒,麻溜地摆上棋盘,邀连酲下棋。
连酲只在天桥底下和一些老头子老妈子下过棋,会看人下,自己下却是不怎么擅长,他盘着腿问,“你跟我下?”
进财端着盘子,“那您安坐片刻,我收了这些物件儿就来。”
进财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还换了身衣裳,身后带着满财,满财进来给桌边摆了几碟茶食点心,进财则是给连岫声作揖,说:“哥儿您是主子,不好与小的们坐一头,您可去三哥儿那边?”
连岫声便起来了,坐到了连酲那头的席榻上。
连酲摸着棋子,“你要白的还是黑的?”
“三哥儿选了,小的要您不要的。”进财说。
连酲就端了黑子走。
旁边,满财又从后头橱柜里抱了把琵琶出来,坐下后,连酲被他吓了一跳,“你还会这?”
满财不如进财自若,“小时候为了把小的卖个好价,专让小的学的,后头到了连家,哥儿说不须为这自苦,也是门吃饭手艺,我便一直没放下,今儿好佳节,我与各位爷弹个《八声甘州》”
连酲朝一旁连岫声看了眼,对方坐在自己近处煮茶,芝兰君子状。
其实这个人是好的,连酲心想。
“三哥儿,你可以下了。”进财提醒。
连酲这才收回了视线,手中黑子落下,注意力慢慢落到了棋盘上,连耳畔好听的曲儿也不听了。
连岫声离三哥近,便一直看三哥和三哥的棋。
进财棋艺他一直知晓,虽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却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便是棋风悍烈,一般人都招架不住他几回,倒不是进财的对手多是臭棋篓子,而是被进财追逼得心惊肉跳胡乱落棋,最后不得不败下阵来。
可三哥却颇为特别,进财每次进攻,他都柔软似春风地化解了,看棋局,他似乎一直在防守,偶尔进攻,进财落下几子,他又慢慢悠悠去守自家后门,三哥且一直不紧不慢,进财眉头舒展,直至连岫声提醒,“进财,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