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这应该就是张氏说要给他们几个院派来的管事妈子,这么早就来了啊,别不是昨儿夜里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就来了吧,古代人不睡觉啊!
见三哥儿朝自己看了过来,老妈子走上前两步,福了福身,说:“哥儿,我方是夫人使来给你们用的,早年间夫人做姑娘的时候,我是教她写字的姑姑,您往后叫我邱妈妈便可。”
邱妈妈?教张氏写字的姑姑?连酲怀疑张氏别有用心,嫌他字丑,就派个会写字的老妈子来,但连酲没有证据。
连酲想了想,开口道:“邱妈妈好,邱妈妈如今可还习字?”
邱妈妈笑了,说:“今日少年明日老,我年纪大了,又要当家,哪里有闲再去行那风月事。”
连酲脸上挂起假笑,这说话派头,明摆着是来教习自己的。
他完了。
“初一祭祖,哥儿今日这么穿不得体,还请两个小大姐再去给哥儿换身衣裳,不穿红的,但要正式些,高低是以后的当家人,换了衣裳出来,厨房的扁食儿就该送来了,哥儿屈尊吃上两个,稍候与六哥儿一起去祠堂,如何?”
连酲晕头转向,连应三声好后,和两个丫鬟一个小厮跑进房里。
琼花取了身鸦青色的杂宝暗纹金缎圆领袍出来,她低声说这肯定可以的,彤雪则在一旁摘了她们给连酲戴的东坡巾,换上了白玉顶的唐巾,还将屉格的玉扳指也翻将了出来,戴与了连酲。
“往年祭祖都不带咱哥儿去的,谁知今年又要咱哥儿去,彤雪姐姐你说是甚么缘由?”琼花在使人看花了眼的披风里拿了件广袖兔子毛长袍,蹲身又抱了双羊皮靴子出来。
连酲不太识货,只觉得这身衣裳比之前的繁复了不少。
他走出门,一个模样嫩生的小丫鬟跑上前来,“邱妈妈使我来告三哥儿,说厨房不下三哥儿的扁食儿了,六哥儿拎了食盒来,正好装了两碗。”外头估计忙得很,她说完就跑了,连酲一撩眼,便看见了从那廊檐底下朝自己走来的连岫声。
连小六今日穿得素淡,霜色竹叶纹的直身绵袍,也戴唐巾,不是白玉顶,瞧着是珊瑚,像轮还没从天际沉下去的弯月。
“三哥。”
嘴倒是甜,见人就叫,连酲心说,走下了台阶,“邱妈妈说你与我也煮了扁食儿?”
“本是想着厨房里定是要煮三哥那份的,但我昨夜在三哥走了后正好又包了些扁食儿,很想要让三哥品鉴,就使人去告了厨房,三哥那份我厨房里煮着,三哥可会生气?”
“你亲自包了与我吃,我生甚么气?”连酲还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歹,他动手拉住连岫声衣袖,兄弟俩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进了蓬莱阁。
在八仙桌入坐时,还是两张挨在一起的圆凳,骨肉分不开似的。
满财将食盒放到桌上,拿了盖子,从里头端出两碗还在冒热气的扁食儿,都放在桌子上后,他拎着食盒退到后头与虎丘站一块儿去了,他看了虎丘几眼,禁不住问:“你怎的又穿新衣裳?你这么大个,你一身衣裳我都能做两身了,你家哥儿待你可真舍得。”
虎丘烦死他,“你怎的每回进了咱们院子,不是馋那口茶就是眼热我身上衣裳,你没的话讲了?”
满财谷都着嘴巴。
连酲不晓得他们在后头说什么,他注意力在面前这碗扁食上,看着和馄饨差不多吧,没有葱花香菜那类佐料,倒是有明显的胡椒味,很香。
“真是你包的?”连酲执起了勺子,表情有些狐疑,他怎么不信古代的世家子弟会下厨房做饭。
“三哥不信,我手上眼下还有猪肉味道,不知何时才洗得掉。”说完,连岫声伸手作势要捏三哥的脸。
连酲忙躲开,连岫声只是假意作弄,没想真的弄脏三哥,收了手,请三哥食用。
连酲心里是有些感动连岫声居然特意下厨的,但感动归感动,万一很难吃呢,所以连酲只是轻咬了一小口,味道先不说,他捂住嘴,“石头!”
“三哥方仔细瞧瞧是不是石头才好。”
连酲见他笃定,只好又拿了筷子,剥开了扁食外面那层皮子,汤汤水水底下,原来不是石头,是枚银钱。
卧槽消毒没有!连酲先是这样想的,后来又觉得对古代人太苛刻不好,正欲开口说哇为兄可真是天选之子,连岫声的嗓音就在耳畔淡淡响起了,“三哥无须担忧,里头银钱都是滚水煮过几遍的,我只是想与三哥个吉利,并无毒杀三哥之意。”
“……”弟弟太敏感了怎么办?
连酲只好拿勺子又舀了一只扁食,递到连岫声唇边,“为兄可甚么话也没说,你气个甚么?”
连岫声只愿自己甚么都不明白才好,不明白方才能把三哥当个玩意儿把玩,真甚么都明了了,对方作弄自己,他反倒觉着是自己作弄了对方,心生罪恶冒犯之意,却半边身子都酥麻发热。
他只能动手推开三哥,扭头吃了那勺子里的扁食,扁食皮软滑,恍觉像咬了一口三哥舌头一样。
不过连岫声惯来擅于伪饰,连酲就是看瞎眼也别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端倪,连酲只看见他皱了皱眉,随即低头朝桌子上也吐出来一枚银钱来。
“岫声,你我兄弟今年必是好运连连,势不可挡!”连酲又惊又喜,他虽不信命,但好的他都信。
直到连酲从碗里每一只扁食里都吃出一枚银钱。
“……”连岫声好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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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连酲第二次来到连家的祠堂,上回是晚上,只觉鬼气森森,这回是白日,屋前是白雪黄梅,屋内是金帐银烛,威严肃穆要更多了。
来的人自然也多了许多,各院的男男女女都到了,也都带了祭礼,小点的比方鸡鸭、酢鱼糟鹅,大点的便是整羊之类的,还有大大小小封了口的酒坛子,堆成小山头的细果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堂口。
连酲出现时,被扶光领着从旁边梅花小径进去,站到了所有人的前头,连溥的后头,身旁,是邱妈妈带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口猪放下,这是蓬莱阁的祭礼——明显是邱妈妈预备的。
连酲不由得往身后看了眼,草好多人比昨天晚上还要多,不过连岫声很好看见,就在他后面那列人里,连碧云的儿子曾珪也在,也是,他现在虽名义上是表的,实际上却已经入了连家的家谱。
再后头是连家的女儿们,然后又分作左右两边,一边是家中女眷,一边是男子。
看完众人,连酲才发觉,张氏没来。
张氏是长媳,连溥正室,祭祖大礼,怎能缺席,连酲这时候只能低声问连溥,“孩儿为何没看见母亲?”
连溥说:“她身子不适,就不来了,你过去给你的老祖宗们烧柱香。”
扶光已经在前头点好了香,待连酲走上前后,他弯腰双手将已点好的香递给连酲,连酲接过后,站到那樽通体闪烁紫金光点的香炉跟前,按礼三鞠躬,又跪下磕了头,才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后又是其他几个哥儿上前,连岫声自然也去了,只是扶光手中点香好几次没点成功,初一祭礼是常规礼,不兴占卜,许不是什么好日子,所以也没甚么人作声,只换了连岫声自己个点香,一点就燃起了火光。
连酲在后面心情复杂地看着此情景,也不知连岫声心中是何感想。
一方儿子们都作礼毕了,连溥才上前,他捧一酒器,旁边一老伯执壶斟酒后,他言道:“孝子连某,大理寺右卿,昭告祖考,永追祖辈圣德…望承祖辈福泽,得之庇赖,祈之炽昌,谨以清酌庶馐,伏惟尚飨。”
说完祝文后,连溥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老伯又来斟酒于后头的人,大家也都遵礼一饮而尽。
后又开始分食胙肉,也就是仅白水煮熟,未加任何调味品的肉,或是猪肉,或是羊肉。
连酲他们今日吃的方是白水煮的猪肉,也就是邱妈妈带来的那头猪,因为只有被香火熏染过的,才能被称之为胙肉。
胙肉按照嫡庶长幼分配,先后与分量亦是相同,所以连酲得到了一大块。
“……”有没有什么好事轮给我?连酲无奈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