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两个小的你一句我一句一唱一和地将错都推将到了连酲头上,说他们跑来蓬莱阁院里玩耍,书房窗户对着后院,人少些,他们不想扰了家人,特意寻的僻静地儿,却没成想,三哥掷了样物什出来,他们忙拾起来,怕是甚么贵重物件儿,忙要归还,可三哥却二话不讲,跑出来把他们一顿好打,真是寒弟弟们的心。
连岫声是被邱妈妈抓来的,衣冠都来不及正,他静静地听两人嚷乱,问:“三哥掷了何物出来?”
连滔一开始不肯交,连潇扯他几下,他才从袖里拿了枚被揉得不成形状的纸团,双手捧到连岫声跟前,连岫声伸手便拿了,没顾着看,说连滔不必将手收回,还使连潇也把手拿出来。
两人知是要挨打了,眼泪憋也憋不住,各种告饶,戒尺还是重重落下来,两人口中发出杀猪也似叫,爹啊娘啊的喊了个遍,挨了十几下,想跑了,门却被进财合上了,后头就是各番求六哥饶过,自检说再也不敢与弟兄打架了。
每人足挨了三十好几下,连岫声才罢了手,命进财挂回了戒尺,慢条厮礼,“下不为例。”
进财把两个哥儿送走,连岫声知晓三哥当下不愿见自己个,遂也没多留,径直回了,只是走时,将那纸团儿也袖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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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挨了邱妈妈好一顿训,气不过,要去找那两个小兔崽子麻烦,路上被虎丘告知,六哥儿狠狠罚了他们手板。
“进财打的还是连岫声打的?”
“六哥儿打的,我偷去看了,两个小哥儿手板肿成馒头样儿,见了六娘,三个抱头就哭,哭得好惨哩。”
知道他们俩已经受了罚,连酲也不再揪着不放了,转道回了书房,里里外外地翻找,虎丘问找甚么,连酲不好说,沉着脸说是艺术。一听是艺术,虎丘忙也跟着寻,却也同样一无所获,“要真是要紧物,我不妨去一丘一趟,六哥儿刚在书房里呆过。”
不得了,了不得,连酲没让虎丘去问,他自己跑去了。
这是连酲第许多次偷偷摸摸到一丘来,这会儿的天已有了暮色,那娑罗树枝影摇曳参差,连酲快步自长廊檐下穿过,熟门熟路来到连岫声书房,门内有杯碟碰撞清脆之音,应是有人在的,于是他未从门而入,而是趴在了书房窗外,经一条细缝,朝里看。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真是将连酲吓得魂飞魄散,羞得面红耳赤。
他的艺术竟已经被连岫声张挂于壁上了!
连酲绝望地趴着不动弹了,他在思考,君主无为而治也可开创盛世,而他一介凡人,是否也应该辅万物之自然?
时至今日,他的计谋,无一见效不说,且还悉数反其道而行,天不佑我,呜呼哀哉!
连酲气得咬牙,前辈们的算无遗策到底怎么做到的?
挨了半晌,做了半晌心理建设,连酲清着嗓子,避着里头人的眼神,本欲径直取了自己东西就走,对方却一步挡在了墙壁之前。
“三哥意欲何为?”
他意欲何为?连酲抬眼怒视,“你拿了我私物,我方来取回罢了。”
连岫声回头扫了眼墙上笔法稚嫩的画作,道:“画上是我,我原以为是我的。”
“……你自己个作没作画你岂能不知?你这厮切莫胡搅蛮缠,惹怒为兄,与你好果儿吃!”
“三哥为何要作这意蕴难明的秘戏图?”
连酲红了耳廓,语无伦次,“我去……你胡沁甚么?此乃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六弟啊六弟,为兄对你失望至极啊,为兄真没想到,你整日里想的竟尽是些伤风败俗之事,这图中人物衣裳且都穿得好好的,与秘戏图有何干系?”
连岫声没作争辩,只转过了身,用手指指了指图上一人,“我见此人含情脉脉,又与我像极,还以为是三哥表白与我,原不是么?”
“不是。”连酲鼓着腮帮子,腮帮子也是红的,有羞也有恼,不管是否有血缘关系,他都已将连岫声视作自己弟弟,因此对方如今的一言一行,不论轻重,都能使他羞赧战栗,毛发森竖。
“那好罢,”连岫声垂眼,面中仍喜色未尽,“只是我未曾想到,三哥并不厌恶极了男风。”
“就是好男风,也轮不着你来与我吟风弄月。”连酲不想再与他纠缠,咕哝了一句“我只是你哥,也只想做你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撕墙上那画儿。
指尖还没待碰到目标,就被对方伸臂拦了,连酲手腕犹如敲在了铁棒之上,疼得他忙往回缩,连岫声将他作疼的手抢握在自己手中,俯首亲吻对方如霜素腕,回兄长话,“三哥,可我已不想你只是我三哥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连岫声将三哥眼中惊惧看得分明,松了手,说:“三哥,我们谈谈。”
连酲的心还在狂跳,问谈甚么。
谈恋爱么,不谈。
可连岫声显然和他这个现代人的思想不同,只见他将壁上画作撕了下来,卷上递还与了他三哥,“物归原主。”
连酲茫然地接了,连岫声从他面前走开,距离拉远,他恢复之前的光风霁月,声音清淡,“我不喜强人所难,世上男子众多,我也并非三哥不可。”
他站在那头,面朝书架,理着架上书册,没看连酲,继续说着话,“我虽倾慕于三哥,却不想强求,无缘比翼,亦不堪同袍,非我本意。”
连酲愣了好久,回过神来,喜不自胜,“强扭的瓜甜不了,你能想明白,为兄心中甚慰。”
他主动走过去,站到连岫声身后,“情爱易散,棠棣永固,你我虽非同根生,却莫要相煎才好。”
连岫声很轻的嗯了一声,略带愧色,“我日前接连冒犯于三哥,三哥可生我气?”
“既是兄弟,何较锱铢,”连酲豪气万丈一挥手,说,“父亲日前请了我去说话,告了我一些与你相关的事情,我回他,不论你我身上所流之血是否相同,亦不改我是你兄长,往后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我亦不改其志,你我只管做长久兄弟。”
见连岫声沉默不语,连酲企图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对方匡弯为直,“其实为兄一直想与你说,你对为兄有意,怕不是什么至深感情。”
连岫声似乎来了兴趣,问:“如何说?”
“你常年克己复礼,又因家世之事苦身焦思,更是衣不重帛,食不兼味,不近女色,为兄以为,改日寻个日子,请父母亲为你相看个亲事,早早订个人家……”
“三哥,你多虑了,”连岫声打断了连酲,垂下来的眼睫掩住严重暗涌,“我从不自苦,冒犯三哥,乃是我长年孤身,只油灯作伴,诗画为友,一时间将对兄长的仰慕误认成了倾心。多亏三哥立身清正,又对我谆谆教导,否则,兄弟相奸,前程尽丧,败坏人伦,天理不容。”
连酲属实没有想到,连岫声竟有如此觉悟,真不愧是状元。
他本以为像连岫声这等人,必定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他若想要使人悬崖勒马,必要狠下一番功夫,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打长久攻坚战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时之间,连酲激动得失了分寸,他甚至红了眼睛。
——世间常有兄弟为个心爱之物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郑庄公与公叔段兄弟相残,因此引出名篇“郑伯克段于鄢”,致兄弟二人都少不了被后人诟病。连酲不希望如此,家中兄弟,他与连岫声是最亲近的,有没有血缘在他看来根本不要紧,真要计较起来,他与这家人本身就毫无关系。
他把连岫声当弟弟,是真的。他从未有过至亲之人,既有了,他自然千方百计地想要抓在手里。
连酲甚至想过,如果连岫声非要那个他,为了不失去对方,他也不是不能和连岫声那个。
万幸,连岫声自己想开了,看来,还是兄弟之谊在连岫声心中更为重要一些。
于是,连酲一高兴,把手中画作又与了连岫声,朝他怀中一拍,眼泪盈于眶中,“既如此,这画送你了,当做是你我兄弟二人之间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