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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自己不知道自己晕倒了,他只知道自己又陷入到了可怕的噩梦之中,许多许多张脸,花瓣一样从娑罗树上落下来,他抱着头东躲西藏,骂他们烂果子臭果子。
房里只琼花和虎丘守着,乍然听见床上有了声儿,两人还以为是连酲醒了,忙过去看,却是在说梦话,琼花拿了帕子与他擦冷汗,红眼说定是六哥儿与哥儿下了砒霜,立嫡立长,毒杀哥儿,再毒杀大哥儿二哥儿,连家继承人他便当仁不让了。
门外面围了好些人,坐的坐,站的站,解太医坐于桌前,看了看左右之人,朝连溥与连岫声各拱了拱手,说连酲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没甚么大的问题,勿要动气便可。
张爱莲坐于太医身旁,忙问是不是因为她常年饮药致使的,解太医就问了张爱莲从甚么时候开始喝的药,主喝哪几味药,张爱莲一一都告了解太医,解太医抚须摇头,让张爱莲宽心,说与她喝的药都无干系,张爱莲用手帕揩着泪,“既是与我喝的药材无关,那他怎的会在我肚子里生病?我本一向体健……”
“夫人,”解太医忽然出声打断张爱莲,“可否使老朽也与您把把脉?”
于是有丫鬟举着扇子过来,挡住张爱莲后,才使人拨起她的衣袖,解太医拿了自己的手绢搭于妇人手腕,指腹触上去,不消多时,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气音,待物什都撤去,他又示意连溥让房内众人散了。
房里顿时只剩下了张爱莲、连溥以及连岫声、连葑,解太医见这人也没少多少,可也不好说的,便就随他家了,道:“夫人,您这不是可不是甚么病,您这是中了毒,蛊毒。”
“蛊毒,这是何物?”连葑问。
“是湘府那边的把戏,捕蛇虫一类毒物,封于一密闭器皿之内,任其厮杀,独活者为蛊,只蛊虫也分许多种,我也只是在书中略读过,知晓得不分明。”
连溥急得捶手,“那敢问老先生这该如何治疗啊?”
“只有弄清夫人体内所种的何种蛊,才得知晓治疗办法,若是单只蛊好办,引它出来便是,若是对蛊,那夫人体内所存的多半是子蛊,要它出来,必定要母蛊引使,若寻不到母蛊,子蛊是万万不肯出来的。”
张爱莲遂摆了摆手,“我拖这病体已久,一日不喝药还不习惯,老先生莫在我身上花心思,还请多多看治我儿。”
一直未出声的连岫声在一旁轻声问,“如若是对蛊,我三哥身体里应是没有蛊虫的,老先生,我说的可对?”
解太医道:“正是如此,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难办,若他体内有蛊,引出蛊虫就无碍了,可他这是在胎里染上了蛊气,不好说啊。”
连溥忙问:“不好说,如何不好说?”
“我方才诊断小郎君脉息,六脉有力,往来从容,乃平人也,但探久了,便觉察其会忽而中止,忽而急促,再一如往常,是心虚气郁又肝经火旺。我与他一些降火补气的丸药吃。”
“只小郎君病源格外特殊,平常我这丸药吃三钟儿便差不多了,他却是说不定,往后要注意少动气少思少虑,还有,小郎君近日是否总是晚睡?”
连葑出门去叫彤雪进来回话,彤雪进来福了福身,说哥儿夜里总是习书到很晚。
连溥便说:“没的金银使他夜里推磨?真是鬼也不如他了。”
解太医哈哈一笑,说往后好好将养着,问题倒也不十分严重,还没忘与张爱莲也开了几味药。走时,他挎着药箱子,说他不日要去湘府采药问师,待他到了湘府,也会去寻找解蛊之法。连溥与张爱莲谢了又谢,多付了一倍的药金与对方,使扶光将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轿子。
回到了房里,连溥扯着张爱莲细细地问她究竟何人与她下了蛊毒,张爱莲冷笑一声说世上腌臜之事皇宫占十之八九,她赖活至如今怎的不算幸事一桩,只可怜她儿,受她连累。连葑在旁安慰良久,千请万请连溥带张爱莲回院休息,弟弟这里有他照看。
老夫妇俩一步三回头地带着一群丫鬟妈子走了后,连葑本想再让六弟也回去歇息,可对方却反过来使他走,“春分大祭在即,大哥要事繁多,我与三哥挨着,来往便宜,我留下照应便可,三哥自回去罢。”
连葑想了想也是,遂没强留,他走时,云姐儿跑进来朝着连酲房门双手合十拜天拜地,“三叔三叔快快好起来,好了带我踏青去!”
后面,连岫声又将其他兄弟姐妹打发走了,几个娘来看,他也拒之门外,又将虎丘与琼花使开了,他挪了凳子到三哥床榻边,独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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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连酲才醒将过来,他手指一动,碰上冰凉的发丝,从枕上抬起头来,竟是个脑袋趴在他的身边。
脑袋!连酲吓得猛然坐起来,在床边趴着睡着的人也被他的动静惊醒。
连岫声一脸倦色,脸上却出现平时难以见得的笑容,“三哥醒了?我去掌灯。”
连酲懵懵的,眼见着房室里亮堂了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我什么时候睡的?”
连岫声继续点其他的灯,灯光在他眼里摇曳,“我不该与三哥争执的。”
什么跟什么?连酲脑速飞快,灵机动了,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了,他是不是就能回去继续当他的大学生了?
连酲兴高采烈地爬起来,半是蜜糖半是伤。
还没等他开始给这里刚熟悉没多久的亲人们写遗书,刚翻身下了床,他就被人从身后一把给抱住,力道大得使他眼前一黑,连岫声从后面压着他,俯首在他耳边道:“三哥,莫说丧气话,太医说你只是染了些母亲的病气,并无大碍。”
连酲听了后,身体一下软下来,他就知道,哪那么容易回去。
拍了拍连岫声手背,对方放开了他。
连酲爬回到床上,四仰八叉躺着,长吁短叹,连岫声到凳子上坐下,问他为何叹气。
“你不懂为兄。”连酲说完,翻身背对着连岫声,肩膀无声耸动。
连岫声端坐,手指在席上虚虚一握,满手冰凉,他不懂甚么,不懂三哥?是他不懂,还是三哥不愿使他懂?
他垂下眼,眼中依旧是不可凌夺之色,只神采微衰。
良久,连酲突然翻身坐起,哈哈大笑两声,“上当了吧!让你白日里与我闹,这回知道为兄的利害了,看你……”
话未毕,床榻之下的人陡然扑将上来,两人同时倒在床褥之中,连岫声只是那么冒犯地想,于是就这么越礼地做了,他从三哥身上撑起身子来,从上看着呼吸惴惴的三哥,病容未消,丹唇皓齿,芳泽无加。
思绪万千之后,连岫声仍稳稳压下心中焦渴,将三哥身子自床褥里捞入自己个怀中,暗窃花气。
“三哥,三哥。”
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连酲以为他是被自己晕倒了吓到了,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了几句,又问自己为何突然晕倒。
连岫声说是因为被自己气到了,连酲不疑有他地相信了,正大光明要求连岫声要对兄长百依百顺,否则就要急病攻心,连岫声答了句自然,外面传来敲门声,试探性的声音,“哥儿可是醒了?”
连岫声先起来,再将三哥扶将起来,后才过去开了门。
虎丘望见连酲已经坐起来了,忙道要去告家老爷和夫人,彤雪使她再去厨房取些吃食来,她拘手走了,要走的虎丘站在阶下竖着耳朵听她说话,彤雪低声道:“这回我就不去看着了,那边炉子上煎着药,琼花盯着我也不放心,你让那几个妈子好生些,若弄些不三不四的饭食与病人吃,好心我手里纳鞋垫子的锥子不识她们那群老人家。”
虎丘是见识过彤雪姐姐利害的,夫人身子常年不好,六哥儿眼见着出息越来越大,厨房里几个又是自老太爷在世就在府里的,见人下菜碟的功夫耍得是一流。
哥儿十来岁那年也同样病一回,厨房里本该做些方便病人吃的汤水,她们却懒怠,拿平时吃的菜饭打发,琼花去骂,年纪小,反受了两耳光回来。彤雪后就去了,也不吱声,从袖里拿了鞋锥子举起来就朝正在剁鱼头的老妇背里扎进去,扎得老妇身上鲜血淋漓,杀猪一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