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公日间事忙,这回也得闲出来走走了。”叶信在这群人之中,总是先说话的那一个,他亲手与郑太监倒了茶。
“最是一年春好处,咱家也是出来凑凑热闹沾沾春日里头的鲜活气儿罢了,这好时光该是你们年轻人的。”
连酲品着茶,瞥一眼崔太监,也不老啊,多半是那儿不行,心老了,唉,可怜见的。
他下意识朝远处球场上的卢贞看去,不知道卢贞知不知道崔太监今日要来,连酲想要过去告知好兄弟,几口将茶喝完了,起身要作辞,他本不是这堆人精里的,要走也没人留,只连岫声忽的拉住他手,捏他小拇指,说三哥走了就不许再和别人往来说话了。
连酲口中答应,心中却想着弟弟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一席人都看着连家三郎跑的方向,叶信旁边的人姓谭,名相兆,他手肘撑在桌上,笑个不停,“六郎,你如今待你这个三哥倒是好,但愿他莫辜负你。”
连岫声说我不在乎。
另有一声音说:“我听六郎这意思,怎的是要与人任劳任怨了?”
叶信笑着摇头,“你们还是不了解岫声,辜不辜负都是他自个说了算,他自是不在乎的。”
其他人没太明白,那头,连酲已经到了卢贞他们几个跟前,连酲问:“崔太监来了,你可知晓?”
“啊,”卢贞下意识发出一道气音,然后马上背身过去望着马背,“他看见我了?”
连酲一看他这便是不知道了,就凑过去说:“他多半就是为你而来的。”
连酲比卢贞还要害怕,“怎么办?”
卢贞见好友如此,反而没那么怕了,放松下来,“大庭广众下,他也不能拿我如何,我们好生打球就是。”
卢贞与崔太监之事,李琬和张贤都还懵然不知,他们听说崔太监来了,回头朝远处看棚使劲望了望,的确是来了,李琬骂了句死太监,张贤的心思在对局上,他态度乃是最认真的,“罗科他们几个,罗科最擅长运球,但不擅长击球,若竹最擅驭马,待会若竹主要围堵罗科,我与杜衡拦截剩下四个,我们三个不论谁拿到球了,传与敏孜,敏孜拿到球了,我们死堵对面。”
鼓声起,连酲翻身上马,他甩了甩手里球仗,在第三声击鼓声敲响时,如风一般飞驰而出。
他们这回有了经验,一开始就奔至各自的目标,罗科就是那工部尚书家的郎君,他本是朝连酲而去,却意外被卢贞拦在了半道,球眼见着落到了李琬球杆下,李琬果断挥球与连酲,连酲击球如流星,一击就中。
罗科他们的几匹马被夹着肚,唾骂得垂头丧气,马上几人亦是黑着脸,又交头接耳一番。
看棚里的好几人不知何时移到了离球场近些的看台,他们站在前头,是要作赌,赌谁赢,谭相兆等三人押了罗科赢,连岫声自然是要压自家三哥赢的,叶信随好友押了小世子,输赢本不打紧,相兆怎的灭自己人威风,又问崔太监押哪一方,郑太监说卢贞骑术最好,他看好卢贞,谭相兆说他们都是有私心的,小世子这边人数不足,怎赢的了?
第二个球掷到场上,罗科率先抢到,卢贞马上撵到他身后,以杖不断去抢地上飞速滚动的球,罗科厌烦地扫了他一眼,手腕一绕,球杆打在身后马匹的前腿上。
但听一声高亢嘶鸣,接着青年肉体噗咚落地,连酲虽眼疾手快,动手牵走吃痛发疯的马免了卢贞受踩踏,卢贞倒在地上喊你们别管我,他自个爬起来,用球杆撑着身体,拖着腿半步半步往球场边上走。
罗科他们进了一球,于是分平。
连酲把手中多余的一匹马与了过来牵马的小厮,他纵马到了罗科跟前,“胜之不武,犹为耻。”
罗科无声地笑,露出几粒牙齿,“耻乃三郎家风,三郎不该生气,该向我学习才是。”
连酲目露不屑,挑起唇,慢悠悠说:“我祖父乘人之危实小人,他所对不住之人不过二三,而你父作为工部尚书,部中侍郎公然倒卖皇木,取民膏蠹国柱,他却一无所知,是蠢也罢,却不知是否祸国殃民之先兆,吾辈确该以此为鉴学习耳。”
青年面上得意渐渐隐了,他胸膛不可抑地大起大伏,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气急败坏的“你与我等着”。
连酲嘁了一声,转身与李琬张贤击掌,刚得意完,看台上就有人惊呼“连家六郎也要上场了?”,他回头去找人,却见不须找,哪怕是万万人之中,也不须找的,连酲一眼就看见了对方。
连岫声换了身没那么繁琐的衣裳,持球仗坐于马上,他也没用主家提供的马,还是他自己个那匹黑马,他凛着眉眼,靠近时,罗科等人与马都不自觉地往后退。
“三哥,我来替卢贞的位置。”连岫声口吻冷淡,“掷球吧。”
弟弟不咸不淡的嗓音,与春风融为一体,连酲感觉自己似乎是被这声音很重地擦了一下耳朵,半边脸因此被火烧般的炙热。
但不管那么多了,连岫声虽说他打得不好,可他来了,连酲就好像有了莫大的底气,别说小小罗科,就是对上那皇帝,他好像也可以去和对方掰一掰手腕。
球从众人头顶上方飞过,连岫声如探月一般勾中,球仗只在手中一绕,球如奔星照直撞入球洞。
而其他人甚至都还没有离开原地却争球赶球。
连酲在心中大叫了一声我草,左看右看李琬和张贤的表情,亦是同样夸张。
若不是现在场合不合适,连酲都想抱住连岫声狠狠亲上两口了,好弟弟真是他的好弟弟!
接下来罗科他们被打得如何落花流水自是不必言说,球但凡到了连岫声杖下,就断无再离手的可能,但连岫声或是觉得这样欺负人也无什么趣,遂总是在将要进球之前,将球传与三哥,使三哥击球进洞,连酲也不介怀自己是被让着的,每进一个球,就用眼神挑衅罗科他们一次,将对面几人气够呛。
到了第三局的决胜负局,罗科与他好友追击在连岫声身后,奋起直追,却无抢球之意,连酲在右方看得明白,他们是想将对付卢贞的招式在连岫声身上故技重施,他不知连岫声是否有办法应付,只看见那球杆从连岫声背后朝他捣去,连酲几乎想也没想,从自己个马上一跃,扑挥杖之人下马,使连岫声顺利进了最后一球。
“三哥!”
“敏孜!”
连酲趴在地上,疼得冒了一头冷汗,他知这副身子娇气,以为几月的习剑已经锻炼得不错了,谁成想还是不够用,他眼前发黑,不知是被谁扶了起来,也不知是靠在谁的怀里,只听见周遭乱哄哄的一片,没隔一会儿,他身体腾空,这才费力睁开了眼。
打横抱着他起来的人正是连岫声,他从下方看见对方紧绷的下颌,能看见的鼻尖与眼睫都是掩不住的怒意,连酲意识不清地扭着头,看见了追在后面的李琬和张贤,他用手指抓紧连岫声胸前的衣裳,“磕头,他们还没有与我磕头……”
“……先记着,以后多有机会。”连岫声淡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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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摔伤了手,郎中来看道断是没断,只是扭到了,养上半月一月就会好。
回到家里了,张爱莲连兰园都未先去,径直先到了蓬莱阁,她不错眼地守着郎中与连酲瞧完伤势,待人走了,她厉声呵斥连酲怎可做那等危险的举措,输便输了,何以连性命都不爱惜。
连酲一开始还嬉皮笑脸的,和从前一样,想将母亲哄个笑脸,这次却碰了一鼻子的灰,张爱莲一掌拍在桌上,“摔下马多有丧命者,你当我是吓唬你?”
“母亲怎知道如此清楚?”
秋芳拘着手在一旁立着,低声道:“夫人娘家是鲁府大将军,大尧铁骑众多出于大将军麾下,夫人自小耳濡目染,也是知晓一些常事的。”
连酲不再做声了,老老实实认了错,张爱莲见他灰头土脸的,又是气又是心疼,叮嘱了一番彤雪他们好生照料哥儿,带着秋芳等人走了。后头李琬张贤他们也来了,两人在连酲房里踱来踱去,以为此番都是因他们不够阴损而起,他们以后定要变得不择手段寡廉鲜耻方才吃得消那起子龌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