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懒懒地靠在树上,等人从里面走出来。北宫的掌门,容罔的亲生父亲,随手化去衣上手上的血迹,看都没往他这边看,疾步离去。
“沈湮”又等了一会,才走进柴房里。
容罔已经坐起来了——不再是七八岁的小孩模样,而是十几岁的真正少年。漂亮,挺拔,浑身都是宁折不弯的傲气。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沈湮”。
“沈湮”随便扫一眼他身上,“啧”了一声:“怎么不还手?”
容罔捏了一个诀,想要修复身上伤口,手一动才发现伤得实在太重,根本没有力气,又把手放下了。
于是,他选择回答“沈湮”的问题:“现在,还杀不了他。”
“沈湮”笑得更欢了。
“差不了多少了。”他道,“再练两年,你就能……”
他没能说完,容罔打断了他。
“一年。”浑身是血的少年面无表情地道。
“沈湮”点点头。
三天前,容罔不顾“闲杂人等”不许进入内院的禁制,直入校场,把整座北宫从上到下挑战了个遍,从头赢到尾的同时,把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人剜了一只眼。
彼时,他的掌门爹出山论道了,不在家,今日得到消息匆匆赶回,一见面就往死里打。
“沈湮”在他跟前蹲下身。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忽然没了词。他抬手捏诀,正想帮容罔疗伤,胸口忽然一热。
一个血人扑进他怀里。
容罔没敢拿手臂环住他的腰,只是轻轻拽着他衣袖下摆。什么也没说。
没有委屈的倾诉,也没有亲昵的自白,他只是拿额角抵着“沈湮”的心口,安安静静地靠着。
有一瞬间,“沈湮”想抬起手,轻抚他的背,可他手腕才一动,又摁下了。
琵琶奏出断肠曲。
当年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如今又浑身是血地在他眼前。
沈湮终于抬起那只手。
已经走到离血阵不足两步的距离,他几乎可以看到,一箭穿胸时那颗差一点就被刺中的心脏,在创口的边缘扑通扑通地跳。
沈湮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回忆里的“沈湮”究竟是另一个人,还是他自己,他只是流着泪,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想要堵住那个破口,想要把当初没说出口的感动,和没能交出的拥抱,一并给他。
第59章 我怕你难过
向渊在他身侧,原本似是想来拉住他,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被琵琶声蛊住,他抱着头,满脸痛苦之色,整个人晃了晃,忽地倒下去。
沈湮想接住他,伸手一捞,竟捞了个空。
身后一声轻轻的笑。
“不是你让我杀他的吗?现在又在急什么。”
“他”急速回头,容罔就站在那里,白衣飘飘,绝世出尘——是北宫灭门后,独自诛杀向渊时的容罔,脸上已找不到一点稚嫩的颜色。
“就是看看他死没死。”“沈湮”从向渊的“尸体”上抬起眼,咳嗽一声。
容罔眨了眨眼。
“这样就行了。”“沈湮”拍了拍衣袖,拍去上面本来就不存在的灰,“这下,那些老不死再怎么嘴硬,也只能推你为首。”
容罔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低头看地。过了好一会,忽然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
“沈湮”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怎么?”
容罔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好像地上有什么绝世画作。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飘摇的语声,就夹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当年,刘叔的腿,还有翠儿姐姐的事,是不是你害的?”
“沈湮”挑了挑眉,抬起下巴。
“亲爹死了你都没眨眼,还在乎这几条狗?”
容罔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捏紧。他语声骤冷:“刘叔和翠儿姐姐不是狗。”
“沈湮”笑起来。“怎么不是?北宫上上下下几百条狗,咱们不是全杀干净了?你不都无所谓么?”
容罔把视线从地上拾起,朝“沈湮”射过来。他目光冷厉,沉声重复:“刘叔和翠儿姐姐不是狗。”
“沈湮”笑完了,收拾脸上神色,凉飕飕地道:“你如今一统天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想它干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容罔加重声音,“是不是你?”
“沈湮”“嗤”了一声:“是我。怎么了?”
“哦。”容罔不咸不淡地肯定了一声,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又重新垂落回地上。就在“沈湮”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的时候,他蓦地开口,声如利箭,猛地刺过来:“我娘呢,也是你吗?”
“沈湮”一震,刚想开口,手背忽然一痛。
他震惊地低头,看到一缕鲜红正从破开的皮肉里冒出来。
是容罔的冰刃,在他开口质问的同时,已经朝他射过来——显然,他根本没有期待过否定的答案。而这薄如无物、目不可见的暗器,竟在偷袭中突破“沈湮”身周牢不可破的屏障,真正地伤到了他。
这是他成为魔尊以来,第一次受伤。
“沈湮”把淌血的手背抬到嘴前,吻上咸涩的伤口,把腥热的血一点一点舔掉。
等他重新垂下手时,伤痕已然消失,只有唇角沾着殷红。
“很好。”他点点头,看着容罔,上上下下地把他重新打量一遍,又道:“很好。”
容罔的眼角很红。
“沈湮”又一次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走,走得越近,笑得越欢。
容罔没有躲,用目光直直地迎着,直到他与他面对面,呼吸可闻。
“沈湮”牵起他的手。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你。”“沈湮”低头看容罔的手,像小孩摆弄玩具一样,随意把玩着他的手指,“很喜欢。”
容罔嘴唇微颤,欲言又止。
“你是一个很好的小孩。”“沈湮”用指甲在容罔手背上刻了一条线,随着他指甲划过,那里的皮肤像刀割一样地裂开了,“沈湮”像是没瞧见,毫无停顿地接着道,“又漂亮,又聪明,又听话。”
容罔感受到手背上的痛楚,却抽不回手腕——事实上,在“沈湮”的威压下,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但他体内法术流转,那道口子飞快地愈合了。
“沈湮”的指甲在那刚刚愈合的皮肤上重新刻下去,手背再度绽开伤口,容罔施法愈合,他又刻,愈合,又刻,不断地反复。
“沈湮”玩得不亦乐乎,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想起来,抬头,看着容罔那对发颤的长睫:“这些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不等容罔回答,他哼笑一声:“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吧,但你今天才来问我。怎么,要借我的手爬上现在的位置?我看,你这报仇的心,也没多深呢。”
这话,容罔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抬起眼,望进“沈湮”漆黑瞳孔的最深处。
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沈湮”点点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他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裂口,只是这一次,他嘴唇微动,一条咒言随着他的动作流入容罔身体,然后,那道口子,就再也不能被法术愈合了。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鲜红的血滴顺着白皙的手指滚落下来,含笑道:“我等着。”
“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沈湮睁开眼睛的时候,这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合着琵琶宛如泣血一般的鸣响。好奇怪,分明是恨到极处时说出来的话,容罔说它的时候,沈湮却一点都没听出咬牙切齿的语气,反而是……肝肠寸断。
沈湮低头看着眼前的血阵。一步之遥了。只要一步,只要他迈出一步,他就不用再听到琵琶的哭泣,他就可以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