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配难当(54)

2026-07-01

  他很想。很想迈出那一步。非常想。

  笼罩在整个沙漠上的乐声,像机关枪一样,打烂了他的脑子。所有的记忆,“沈湮”的,还有他的,都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空中。

  穿到这个世界,睁眼的第一幕,容罔给他端来丰盛的早餐;只有七八岁的容罔说:“饭,只给你一个人做。”

  他歪着头,抱着臂,听着门里持续传来的声音——皮肤裂开,血肉飞溅,骨头折断,可从始至终,挨打的人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那个手腕,带着刚被藤蔓扎穿的新鲜伤口,在他面前不停地甩动,将茶汤击出绵密的白沫:“只要不叫人发现,再痛也是不痛。”

  白色的长鞭从头到尾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他收起鞭子,跨上床,看都没看跪在地上起不了身的人一眼,径直在自己惯常的位置躺下;一阵抽筋之后,他直挺挺地从二楼摔下,仰面朝天,后脑朝下,眼看就要砰的一下告别人世,他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他用指甲划开他的皮肤,只是这一次,咒言顺着他的动作流入那个身体,从此以后,这个身体里的任何伤口,都不能用法术愈合了;天上没有甘霖,他站着的沙地上却涌出泉水,水流向上攀登,从脚到腿,再到身体和手臂,最后是脖子,一阵沁凉中,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他说:“都这样了你还泡水?你他妈有没有脑子!”

  容罔说:“回头泡个热水澡,别惹了风寒。”

  他说:“向渊伤你辱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容罔说:“明里暗里,骂我乌龟的人千千万,只有你,从来没这么说过。”

  他说:“干什么拦着?我死了,你不开心?”

  容罔说:“你说呢?”

  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

  容罔说:“我信。”

  他说:“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容罔说:“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琵琶,都是那该死的琵琶,他才会这样的——眼前发黑,浑身直颤,想要……想要拉住一个人的手。

  想说对不起。想说不要走。

  想说后悔,说谢谢,说别忍着,说我在这。

  最后的最后,在那长长的指甲拂过琴弦的时候,他重新听到了容罔的声音,像霜花一样,轻轻地,凉凉地在耳边化开:“你在怕什么?”

  他说:“我怕你难过。”

  流淌了千万年的眼泪,终于从颊边坠落。沈湮对着赤红的血线,一脚踩下。

 

 

第60章 魔尊

  脚尖就要触到血线的时候,沈湮整个人骤然一僵。

  他的脚迈不出去了,因为向渊抱住了他的腿。

  容罔的琵琶声对向渊的伤害似乎特别大,他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颤,眼睛里全是血丝。明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却硬生生爬过来,抱住沈湮的腿。

  “别过去。”他的手指死死抠进沈湮的衣褶里,仰头,发抖,哀求,“不能踩。不能踩……”

  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沈湮从混沌的记忆里惊醒,那一只脚悬在空中,到底是踩不下去了。

  向渊说,只要踏进血阵,就会彻底失智,永远沦为施术者的提线木偶。原来,这就是容罔想要的吗,他这半生都被“沈湮”捏在掌中,不得自由,所以下半生,他要沈湮也变成他的傀儡,无须真心,枉谈信任,只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捆住他、拴住他,这样就好了吗?

  冷笑着,想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却见容罔长睫一掀,长指甲在四根弦线上飞快地扫过,琵琶一声急鸣,如铁箭呼啸,迎头朝他射来,沈湮耳膜一阵剧痛,脑中嗡嗡作响,世间所有的声音就此消失。他看见向渊还在说话,嘴唇在动,他却已听不见他的话音,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就是容罔手中的琵琶。

  如冰如雾,如泣如诉。

  向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一只手还抱着沈湮的腿,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嘴边,一口咬下去。他咬得很重,一只手掌很快被血淌满,他翻转血掌,猛地往地上一击,沙石翻滚,宛如沸腾,藤蔓破土而出,围绕血阵裹成一个巨大的半球,瞬间把容罔封印在里面。

  钻心入髓的琵琶声被隔绝了。

  神志终于回归,沈湮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满脸是泪,他踉踉跄跄地收回脚步,正想后退,脚下地面倏然一震,近在咫尺的,藤蔓裹成的球爆裂了。

  碎屑迸发,尘沙狂啸,整个世界为之一暗。

  沈湮只来得及抬起臂膀护住头脸,浑身都被极速飞溅的碎片刮得生疼,却也不知破了多少口子。却听“铮”然一声,在这暴烈的突围中,容罔指间一颤,一根琵琶弦断了。

  与此同时,向渊俯身跪地,“哇”的一下,喷出一大口鲜血。

  沈湮头疼欲裂,大吼一声:“够了!你们……”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后心忽然一痛。

  “别动。”一个声音,凉凉地在背后响起。

  沈湮僵住。是朱灵鸢的声音。

  自从向渊偷袭,容罔重伤,又是琵琶血蛊,又是藤蔓围困,所有激烈的斗法全在容罔和向渊之间,沈湮几乎都忘了此间还有另一个人。

  而此刻,朱灵鸢用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彰显了她的存在感——她手中化出一把匕首,一刀捅进了沈湮的脊背。

  “不要!”

  容罔和向渊异口同声地喊出来。

  这两人刚刚还斗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谁知竟也有如此同步的时候。

  刀尖在离心脏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下,朱灵鸢的目光扫过向渊,又看向容罔,最后落在沈湮的侧脸上。她开口,声音还是像原作小说描写的那样,是迷倒万千直男的婉转清脆,可说出来的内容,却冷硬如铁。

  她说:“还有什么遗言?”

  沈湮喉结一滚,笑出声了。

  没办法,再没比这更好笑的事了。事到如今谁还记得,一切的最初,让他咬牙啃下一千多章注水烂文的唯一理由,是他太爱灵鸢妹妹了。他说,作者你不爱女配是吧,我来爱;作者你不写bg是吧,我来写!如今,他勾着笑,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没有看向捅进身体里的刀子,只是看着朱灵鸢的脸。

  曾经让他惊艳,让他紧张,让他激动的美丽容颜,此刻写满了冷漠与憎恶。

  沈湮其实明白朱灵鸢的心思。在她看来,沈湮自然是罪魁祸首,容罔中毒,容罔受伤,容罔委曲求全,容罔身不由己,都是拜他所赐。只要把沈湮杀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到头来,是朱灵鸢亲手杀他——这件事,要是放在一个月前的沈湮身上,他不知要怎么难受崩溃,可现在,他的心里空空荡荡,竟没有半点波澜。

  他就这么维持着笑容,不顾刀子还在体内,侧过身,把嘴凑在朱灵鸢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他说:“你动手吧。反正容罔与我性命相连,有他陪葬,也不寂寞。”

  说完,他猛地往后一倒,自己把心脏要害往刀尖上撞过去。

  朱灵鸢大惊失色,急忙收刀后撤。当然,她反应机敏,虽然慌忙之中不敢伤了沈湮性命,但也不想让他脱离掌控,右手收刀的同时,左手指尖一勾,一条火蛇朝沈湮卷过来。

  烈焰凶猛,沈湮看都没看一眼。在说出那句“遗言”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此刻只是简单地执行——他抬起脚,朝那个他早就看准的位置,猛地一踹。

  “嘎啦”一声,他踹在朱灵鸢膝弯。

  朱灵鸢双腿先前被向渊打断,接骨之后也没治疗,一直是勉强站立。自从沈湮穿越取代“沈湮”以来,她见到的都是毫无法力、只挨打不还手、纯废物一个的沈湮,从没想过他会主动出击,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手上的收刀与擒拿,忽略了下半身的防御。

  于是,她本就脆弱的双腿,被沈湮一脚踹折,整个人向后一倒,从沙丘顶端滚落下去,那条本来要卷住沈湮的火蛇自然也落空了。

  沈湮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路往下滚,忘记了背上被刺伤的疼痛,只觉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