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飞起来了。
他这辈子做的,第一件为保护自己而做的事,是欺负一个女人,一个已经受伤的女人,让她伤上加伤,而他居然没有感觉到残忍与羞愧,只是庆幸他赢了,他还活着。
甚至,在那一阵轻盈中,还有一种滋味在他身体里流动,在他的筋脉里,在他的血管里,欢快地咆哮。它说:凭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凭什么都要我死,我做错了什么?所有的坏事都不是我干的,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凭什么不听我解释?凭什么伤害我?
在那样的声音里,看着朱灵鸢坠落的身影,沈湮感觉到了爽。
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染血的长鞭,看到手背上的皮肤一次又一次在他手底下裂开,看到小仙童在他眼前翻滚惨叫,而那双手,那双造就一切的手,不再是“沈湮”的,而是他,是他自己,是他的欣喜与畅快。
“啪”,一声脆响。
沈湮应声回头,看见容罔手里的琵琶,所有的弦都断了。就在沈湮一脚把朱灵鸢踹下去的瞬间,他弹断了所有的弦。
白影一闪。容罔手里已没有琵琶,他瞬移到沙丘下面,接住了朱灵鸢。
他自己本来就受了重伤,此刻承受一个人从高处滚落的坠力,根本支持不住,身子一晃,朝前跪倒。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放下手里的人。
他抱着她,抱得好紧,他脸上的惊惶,他颤抖的唇,他的关切,他的难受,沈湮站在沙丘顶端,看得如此真切。
沈湮在等他回头。
回头看他一眼,他的眼睛里会有怎样的神色?是愤恨吗?是失望吗?是鄙视吗?不论是什么,沈湮都不会惊讶了。
可是没有。从始至终,容罔没有回头。
他只是抱着朱灵鸢,全心全意地接续她的腿,他太忙了,忙着关心最要紧的人,早忘了世上还有别人。
很对啊。沈湮想。这才对嘛。当初他看小说的时候,不就觉得bg才是王道天命,bg才是众望所归吗?他不是说嗑容罔和沈湮的人脑子有病,灵鸢妹妹才值得一切吗?
多好啊,他这是拨乱反正了,故事终于走上正轨了,这就是他想看到的。沈湮对自己说。不停地说,反复地说。
在心里说。
心在往下坠,每跳一下都疼。
冷汗滑进眼睛,刺痛之中润湿眼眶,仿佛泪水。
呼吸开始急促,容罔抱着朱灵鸢的身影骤然模糊。
人影在缩小,视野在放大。
他看到头顶飞过一行大雁,他看到脚下爬过一只沙虫,他看到背后的沙丘下,一只蜥蜴在吐舌头,他看到飞跑的兔子,看到完全藏在沙子里面只露出两个鼻孔的蛇。
他听到呼吸声,很多呼吸声。仙人掌在呼吸,吐出氧气和微弱的水分,大雁在呼吸,高空上稀薄又寒冷的空气,人在呼吸,向渊的,容罔的,朱灵鸢的,伴随着心跳,砰砰作响的心跳,千百声心跳,同时在他耳边奏响,震耳欲聋的,炸开他的脑袋,洞穿他的耳膜,冷的血,热的血,全在心脏的泵送下流淌,沙虫的血在脚底,容罔的吐息带着颤,大雁……大雁在叫,好响,好吵,好烦。
行了。沈湮想。就这样吧,全都给我闭嘴。
“喀”。
在纯白的世界里,打上一个虚幻的响指。
一切都停了。
大雁从空中坠落,千百只沙虫仰面朝天,奔跑中的兔子一头栽进沙堆,蜥蜴闭上眼睛。
仙人掌枯萎,绿洲湮灭,泉水干涸。
所有恼人的心跳,随着他的意念停止。
血肉在萎缩,表皮在风化,骨头在崩裂。当沈湮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整片沙漠里,已没有一个活物。
只有白骨残骸,堆满了目之所及的沙地,就连那白骨,也在沈湮的目光里化作飞沙。尘沙落尽,像是为了标记什么的似的,每一条鲜活生命曾经存在过的地方,都缓缓开出一朵花。
一朵白色的小花。
茫茫沙漠,就这样被白花覆盖,变作一片花海。
而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急促的钟声。不是一处,不是两处,是所有,每一处,每一个仙门存在的地方,它的警钟都在同一时刻为魔气所震而疯狂地敲响。
万钟齐鸣,响彻天地。
昭告魔尊的降临。
第61章 你是谁?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湮想。
曾经,他多么想要得到“沈湮”的法术,可无论他多努力,就是摸不到那扇门;如今,他不想了,无所谓了,不在意了,所有的力量全都在他的身体里涌现。如此随意,如此轻松,完全不需要思考,就如呼吸一样自然。
他低头看着脚底的白花。过去在小说里读到的句子缓缓从眼前飘过,关于容罔在路边捡到一个笨蛋美人,关于笨蛋美人唯一会的法术是让小草开花——只会白色的小花,是的,白色也是一个限定条件。
果然是只会开白花。沈湮笑。他缓缓抬步,正想走下沙丘,目光落到容罔所在之处,浑身骤然凝住。
呼吸一滞。
然后,惊恐地、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后退一步。
容罔在发抖。却不是因为自身的伤痛,而是因为他怀里的朱灵鸢。朱灵鸢的血肉在萎缩,露出森然的白骨,就连白骨都要化作飞沙,在她的心口正中,一朵白色的小花将开未开。
容罔在拼了命地阻止。泉水在她身周萦绕,完全治愈的法术把她化作飞灰的骨头拼全,把萎缩消散的血肉复原,白色小花的花瓣刚刚绽开一点,又被他强行合上。
容罔的法术,在与沈湮的抗衡,可是容罔撑不住了。“彼岸枯”的毒性,还有胸口的那一个血洞,已经把他的力气完全榨尽,他扛不住了,朱灵鸢的身体腐败得越来越快,像烈日下的一块融冰。
不。不是的。沈湮开口,他想说话。他想说:不是的,我没想杀她,我不要杀了朱灵鸢——我怎么会想杀她!她是灵鸢妹妹,她可是灵鸢妹妹!没错,我踹断了她的腿,可那是为了自保,我只是想自保,我只是想活着,我没想杀人,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沈湮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触到了容罔空洞的目光。
甚至不是绝望,甚至不是怨毒。只是空无一物。
容罔显然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他举手过头,五根手指凌空一抓,地上的血阵红光闪烁,身下的荒漠尘土飞扬,狂风呼啸,乱沙迷了沈湮的眼,等他擦尽眼泪重新睁眼时,容罔和怀里的朱灵鸢已经影踪不见。
只有钟,千千万万座警钟,还在不停地敲响着,当,当,当,当,敲出世间最紧迫的节奏。
沈湮站在沙漠中央,认真地想了想。
他想容罔会去哪。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他又是中毒又是受伤,还想保住朱灵鸢的命,自然是要回到最熟悉、最安全、最能滋养他修为的地方——玄武北宫,他的家。
想明白这一点,接着就想要怎么才能去。念头刚转到这里,从此处通往北宫的道路就清晰地在脑中浮现,千里之遥的地方在他眼前只是一扇虚掩的门,伸手一推就到了。
沈湮刚想迈步,忽然想起一事。
他回过头,摊开手,掌尖微抬,向渊掌间的血迹、嘴角的血迹,全部消失了——完全治愈。
沈湮看着他,淡淡地开口:“‘彼岸枯’的毒,怎么解?”
向渊没说话。他先前被容罔逼出一口血的时候,脱力跪地,现在虽然已经被沈湮治好,还是没有站起来,依然歪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沈湮。
沈湮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只好再问一遍。“那个毒,怎么解?”
向渊眨了一下眼。“你要去救他吗?”
沈湮默然。
有求必应的向渊,居然不主动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于他,问的还是一个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沈湮反倒不知如何回答。
“不能去。”向渊说得决然,“你没听到那钟声吗?所有仙门都已知道魔尊出世,他们会在北宫设下天罗地网等你。他们有千人万人,你只有一个,就算是你,没有提前设阵辅佐,一口气也杀不尽这么多人,只要有一个闪失,他们会把你挫骨扬灰;就算你能把他们都杀了,耗的元气,不知几百几千年才能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