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深吸一口气:“彼岸枯的毒,怎么解?”
向渊颤颤地勾了一下嘴角,以手撑地,缓缓起身,站在沈湮面前。
这一下,他没有故意找一个地势低的地方站,也没有暗暗缩骨好显得稍微矮一些——他就是正常地站着。
他的身高,果然比沈湮高一点点,于是,生平第一次,那一双漆黑的、永远仰望他的眼睛,垂下来看他了。
“为什么要救他?”他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又像是要哭,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湿润。“他是怎么看你、怎么待你的,你看不见吗?从前,你说你不想暴露身份,需要推一个人出去做那明面上的‘神主’,他出身北宫,天资又好,是最合适的人选。可现在呢?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仙门中人必定想方设法杀你,这个时候,他不留在你身边,而是死也要回北宫,他的心在哪一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一回去,以神主之位发号施令,聚集所有仙门的力量对付你一个,那就是想要你的命。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救的?为什么要救他?”
好问题。沈湮想。说得好。
说实话,向渊说得没错,完全没错,沈湮都知道。从头到尾,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的人,只有向渊一个,沈湮也知道。倘如他是那个刚刚穿书过来的沈湮,是那个把所有人都看作纸片人的沈湮,他会点头,会竖个大拇指说“你说得对”,然后,或许,他会放弃容罔和朱灵鸢,跟着向渊走。
他是一个普通人,稀里糊涂穿书之后,依然没有半点主角气概,怕痛、怕死的普通人。
可是呢,可是过往的一切,都太不普通了。
他听到容罔对他说“生日快乐”,为了找出他的生日给他一个惊喜,不知熬夜偷偷翻了几百几千本典籍。他说饭只给你一个人做,他浑身是血地扑进我怀里,他说他信我。
哪怕,哪怕他已和向渊站上另一个沙丘,那已经中了毒的身体还要勉强抬起一只手,消除他身上所有的伤痛。
他默过我教的单词,喂过我喂的猫。
怕起来的时候,他对着猫叫姐姐。坏起来的时候,他说肚子饿你就忍着。
在他面前摔倒的时候,他不会扶,但是从二楼跌落的时候,他会接。
就是这样一个人,沈湮怕他,讨厌他,有时候忍不住嘲笑他,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舍不得他。
还有一层,更深的一层,沈湮不敢想——为什么突然对朱灵鸢那么狠?为什么舍得对她伤成那样的腿出手?为什么这么暴躁、这么愤怒、这么难受,在他全心全意抱着她的时候,他一口气灭了整个沙漠的活物。为什么,为什么她身上也有噬魂夺命的白花?
为什么要杀她?
沈湮不敢想。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灵鸢妹妹死。他不能不救容罔。
最后一次,他捏着拳头,咬着牙,盯住向渊:“彼岸枯的毒。怎么解。”
“彼岸枯是我魔族的毒,你是魔尊。”向渊终于开口,“你的血,喂足了量,解尽一切魔族之毒——只要你舍得。”
太好了。沈湮想,原来这么简单。他转过身子,正要走,背后忽然传来向渊冷冷的声音。
——向渊对他说话的声音,居然也能是冷的。
那声音说:“你不是他。你是谁?”
浑身一个激灵。心跳停了一拍。
沈湮僵直地站在原地。
而向渊,只是用更沉、更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你不是他。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一个情节我稍微修改了一下。是在灵鸢滚落之后、小沈发飙之前的部分,只是一些细节的修改,不影响整体走向,但还是想跟大家说一声!
第62章 废物
沈湮应该回头的。回头,回答向渊的问题,这是他欠向渊的。
平白无故地享受了他无限的追随与守护,他欠了他那么多,到头来,至少应该回答他这一个问题。
可是沈湮没有。他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沈湮”充沛的魔力在他身上汹涌,他只是轻轻迈出一步,就瞬移到了北宫山脚。他飞也似地逃了,把向渊留在茫茫大漠。
沈湮很急。是他亲手种下的花,他能感觉到它即将在朱灵鸢身上彻底绽放,花开的那一刻,血肉枯萎,白骨成灰,原本的生命就宣告终结。
来不及和向渊解释了,救人要紧。沈湮一边沿着石阶往山上狂奔,一边想。北宫作为当世第一仙门,山上设有强大的结界,由山脚至山上的路途,禁止一切瞬移,只能靠两条腿走。
没走两步,就遇到了阻碍。
沿着山道一字排开,一眼扫过去足足有上百人,有男有女,看着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每个人都身穿红衣,手里拿着一把长弓。比他们高了几阶的地方,一个较为宽阔的平台上,居中放着一把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面目低垂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紫檀长拐,拐杖杖头雕成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形状。那雕工尤其厉害,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鸟眼上镶嵌了一对红宝石,石上有眼,随着人的视线转动,炯炯如活物。
沈湮盯着那朱雀拐杖看了两眼,已经猜到老人的身份,沉声道:“原来是南宫掌门。”
朱雀南宫,火系仙门,掌门是当今仙门里最长寿记录保持者朱九霄,因为活了太久具体岁数已经不可考。沈湮只知道,朱九霄虽然活了很久,然而子嗣不昌,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名唤灵鸢。
沈湮一口气觉醒了身体里所有的魔力,只觉得千里江山一步可迈,天下万物尽在掌中,胸中正有无尽豪气,此刻乍一眼看到朱灵鸢的父亲,却顿时心虚起来。
朱九霄颤颤巍巍地撑开一点眼皮,眯眼朝沈湮处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地道:“你就是魔尊?”
沈湮喉头一滞,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是魔尊吗?
不。“沈湮”才是魔尊。
——我不是魔尊吗?
那千万警钟又在为谁敲响?
终于,沈湮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仰起头,看着朱九霄。“让开。”他道,“你女儿的伤,只有我能治。”
“哈哈哈哈哈!”
朱九霄骤然仰头长笑。他刚刚说话的时候一副疲乏无力的样子,这一笑却声震天幕,“哗啦啦”,北宫百十座仙山上,所有飞鸟都被惊飞,同时腾空而起,成千上万只鸟儿啸鸣着,在他头顶盘旋。
“魔尊大人手段狠绝,怎么说话如此滑稽。”说完,他好像连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沈湮一样,重新垂下眼睛,而山道上的所有南宫弟子便在这时举起了弓。
万箭齐发。
弓只是普通的漆黑长弓,箭是朱红色的传统羽箭,就在沈湮腹诽高魔世界打架怎么还用这么古老的冷兵器的时候,空中的箭燃烧起来了。
“啪”的一下,像高级的烟花,在升到顶点的时候,忽然炸开,化作熊熊烈火。
区区一百支箭,炸出遮天蔽日的无垠之火,磅礴火雨朝沈湮当头浇下。
沈湮见识过向渊充塞天地的藤蔓、容罔寂静无声的雪,那都是举世无双、所向披靡的法术,可是不论是藤蔓还是雪,视觉上带来的冲击力,都不如这一场漫天的火雨。
沈湮与“沈湮”不一样,他生来并非神裔,只是一个凡人,和世间所有生物一样,骨子里有对火焰的本能的恐惧。
“跑。”这样一个字,在沈湮心头飞快地闪过。
但是他没有移动脚步。
自从穿到这个世界,他一直在逃跑。从北宫逃跑,从狗窝逃跑,从万魂阵逃跑,从湖中孤岛逃跑,从容罔的眼神中逃跑,从向渊的问题里逃跑。
他不想再跑了。
就算刀戟加身,他也不要再跑了。
火雨落下,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燃烧。
树林在燃烧,草地在燃烧,脚下的石阶在燃烧,甚至周遭的空气都因过量的灼热而扭曲。天地化作熔炉,沈湮便在熔炉里往前走。
迎着风,长发随风飘扬,衣袖也飘扬,沈湮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