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救助朱九霄也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沈湮眼前已经出现点点金光。就在这时,朱九霄抬起手,把沈湮搭在他身上为他施术的手拨了下去。
“多谢沈公子好意。”好像怕自己呼吸会接不上来似的,朱九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完全治愈之术’可以逆转一切伤痛,唯有一样东西治不了,那就是寿数大限。”
朱明等一干弟子们听懂他的意思,一个个红着眼大叫师尊。术法撤了,沈湮暗暗调整一下自己带着血味的呼吸,这才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突然?是因为刚刚那个汇集法力的大阵,对不对?”
朱九霄的呼吸一会很急,一会又很缓。他点点头:“此阵逆天而行,自然……自然……”
自然什么,他没说下去,话锋一转,又重新笑开来:“不过沈公子的为人,真叫人意外。老头子死前,能认识这样一位人物,这千把年可真没白活了,哈哈!”
转眼间,又看见周围的弟子们一个个悲痛欲绝的神情,他重重地“啧”了一声:“干什么?老头子早活得不耐烦啦,这会儿笑都来不及,你们哭个屁!等你们活到老头子这岁数,就知道底细了,到时候再哭不迟。”
他这么说完,弟子们反而哭得更凶了。
沈湮一时无言,胸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抓起。想了半天,只道:“我立刻上山,一定救下朱姑娘。”
说到女儿,朱九霄爽朗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仰起头,看着沈湮道:“若有机会,劳烦,劳烦给我鸢儿带句话。就说,世上之事,本末难明,遇到事情,不要强出头。她这孩子,脾气太倔,过刚易折,总有一天……唉,算啦,活五十岁和活五百岁,到头来也没什么分别吧!”
说完,形容枯槁的老人,就此阖目。
沈湮点头应承他的话。四下里哭号呜咽之声不绝,他却再也不敢耽搁,也不及和南宫弟子们多说一句话,朝山上狂奔而去。
一阵急跑,眼看北宫的屋宇就在眼前,从前方的山道上忽然转出一个手摇折扇的青衣人。
那青衣人面目清俊,嘴角含笑,折扇轻摇,扇起鬓边一缕长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沈湮看到这个青衣人,在山道中间停住了脚步。和之前先入为主地认错了朱九霄不同,眼前这个人不用猜,因为沈湮见过。
这是西宫白氏的家主,白义,最近刚请容罔过去论道,容罔带了沈湮同去,彼时,这位白掌门还热情地接待了他呢。
沈湮不想再重蹈一遍朱九霄的覆辙,一看到白义,先学着古人的样子行了一礼,缓声道:“白掌门,我这次上山,是为救人,不为杀人。先前伤到朱姑娘,完全是无心之失,现在只想赶快逆转术法,救她性命。这些经过,我已经与朱掌门说清楚了,否则他也不会放我上来,事情紧急,麻烦让路。”
白义听了,“哗”的一下收拢折扇,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呢,朱兄一副拼老命的架势,怎会让你全须全尾地过来。”
说完,他衣带飘飘,向旁边让开,手中折扇往一扇门前一点:“救人要紧。别的事,之后再说吧。”
沈湮急道:“多谢!”三步并作两步,跑完石阶,冲进白义指点的屋舍。
也许是一口气跑得太快,伸手推门时,一颗心锤着胸膛,鼓槌似的,咚咚作响。门轴吱呀一声,沈湮正要迈步,喉间突然一热。
他呆了一下,发现这居然是涌到嘴边的一口热血——方才连续不断的治愈术消耗实在太大,他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受了内伤。
沈湮死死地摁住嘴,不让血痕溢出嘴角,反而咕嘟一下,把它全部咽了回去。一口血已经咽下,这才想起,这“血到喉头往里咽”的事,不是容罔天天干的么?他之前还狠狠嘲讽他来着,结果轮到自己的时候,竟也和他一模一样,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心中自嘲,脚步不停。室内实在暗得可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蜡烛也没点一支。他举目一扫,床上帷幕低垂,朱灵鸢躺在里面。容罔跪在床边的地上,整个上半身趴倒在床头,一张脸完全捂在被子里,全无知觉的样子,连沈湮进来也没让他抬头。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沈湮猛冲两步,跑到他身边,伸手掰他肩头。这一走近,倒抽一口冷气,心脏都骤停了。
容罔身下的地上,水漫金山——好大一滩血。
第66章 赶尽杀绝
沈湮嘶哑地叫了一声,叫完了,嗓子隐隐生疼,却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叫了什么。他一边搂着容罔的肩,把他从床边扶起来,一边急速运转治愈术,昏暗的房间内,白光大盛,亮得刺眼。
终于掰过容罔的身子,在强光照耀之下,只见他一张脸死灰一般,双目紧闭,没有呼吸,连身子都有些僵硬,居然已经死去多时。
“嗡”的一下,脑子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人插进一根铁棒,所有的零件都被搅得四分五裂,机油淌得到处都是,一点火星闪过,爆炸了。
“开什么玩笑?”他两只手都拢着容罔的肩,几乎要把他揉进怀里,“你可是男主,知不知道?你是男主!男主怎么能死。没看过小说吗?男主都是开挂的,受再重的伤也不会死的,听见了吗?喂,醒醒,我跟你说,真的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玩我,我……”
“我”什么,沈湮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了,因为那里空空荡荡,竟无一物。
朱九霄说,完全治愈之术可以逆转世间一切伤痛,唯有一样东西治不了,那就是寿数大限。
沈湮不信。
容罔还这么年轻,年纪比他都小的样子,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寿数大限。今日不是他的死期。绝对不是。死也不是。
所有的力量,全部被灌注到治愈术里,天上惊雷滚滚,远处怒海咆哮,大地震动开裂,四周的屋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好像马上就要解体。
沈湮笑了。
他不是魔尊吗?他不是当世绝对的、断档的最强吗?他本就是一个逆天的人物,那做点逆天的事又如何?
——谁说人死了就不能救活?
天崩地裂的法术里,沈湮眼睁睁地看见容罔的长睫一颤——那特别长特别长的眼睫,多少次扫过他心头,沈湮怎么会看错?那眼睫就是动了。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正要与他说话,“砰”的一声,容罔反手一掌,没有半点犹疑地击在沈湮胸腹上。
彻骨剧痛。
此时,沈湮所有的力量全都在运转治愈术,何况,这不是普通的治愈术,哪还有半分魔气能护住自己?他唯恐错过容罔的丝毫动静,双手将他抱得死紧,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容罔这一掌就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发出,没有一点闪避的空间,滔滔如洪水一样的力道,就在一瞬间全部打在沈湮的血肉之躯上。
如今,是再怎么想咽,都咽不回去了——沈湮一口鲜血喷出,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成爪,电光火石之间,直直地插进容罔顶心。
“噗”的一声脆响,灌注魔力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洞穿头盖骨,捣破脑子。
收回鲜血淋漓的手,怀里的“容罔”没了支撑,一滩烂泥一样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一下,就此不动——这一下,是真的死了。
随着他的死亡,他身上一层薄雾一样的东西升腾起来,弥散到空中,消失不见。再低头看时,地上的死人焦黄脸皮,浓眉大眼,招风耳,薄嘴唇,哪有半点容罔的样子?
沈湮冷笑一声,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另一只手抓住床边的帷幕,哗的一下,将它彻底拽下,定睛往床上一看。被褥下面,一个女人脸色惨白,圆睁着一双不会眨动的双眼,脸颊上各有一坨过于突兀的红晕——分明是个假人。
沈湮踢开假容罔的尸体,站起身来。他没有转身出门,而是闭上眼睛,手腕一震。
轰隆一声巨响,像上帝持刀横劈,身周的房屋就在顷刻间被拦腰斩断,砖瓦崩裂,泥沙飞散,漫天的尘埃中,围绕着沈湮所在屋子的八个方位,同时喷出八股血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