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果然。
在“容罔”那一掌打到他身体的时候,脑子在痛彻心扉中反而一片空明——他不会这样对我。莫名其妙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说来也是奇怪,自打他这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穿书以来,他一直害怕容罔,怕他报复,怕他像今天这样,冷不丁地给他一掌。但是,等到真的挨了毫不留情的一掌时,沈湮却如此坚定地确信:这不是他。
容罔是似笑非笑的,容罔是欲说还休的,容罔是哪怕搞了一整座大湖用来囚禁他,那湖里把一切炸成飞灰的冰,也唯独不伤他沈湮一人。
就在这样的念头闪过时,沈湮察觉到打在他身体上的力道与容罔的法力天差地别。
从小到大,容罔的法术是他看着一点一点练起来的,这么多年,他打了他多少次,他又不甘心地反击了多少次,“沈湮”自己都数不清了。一股力量,究竟是容罔的,还是别人的,着体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贯穿那人的脑子,在站起身的时候,就料到周围还会有埋伏。
空气中飘散的尘埃终于落下去了。沈湮随手拍掉肩膀上落的灰,在一片狼藉中施施然往外走。那些被他连带着房子一起腰斩的埋伏人众的尸体还在滋滋滋地喷着血,应和着沈湮的脚步声,像一种诡异的音乐喷泉。
门外的空地上,西宫白氏的家主白义重新展开了他那柄折扇,正若无其事地扇着风。
“白掌门,”沈湮微微叹了口气,“山上的风已经这么大了,还有必要扇扇子吗?”
“魔尊大人,”白义嘴角含笑,扇子不停,“一个识骨花,一个彼岸枯,那两人已经必死无疑了,还有必要上来补刀吗?”
沈湮仰头望天,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朵朵,真他妈是个好天气。
“我说过了,我是来救人,不是来杀人。事情的缘故,我都和朱掌门说过了,也是他亲自让我上来。白掌门信不过我,连朱掌门也信不过吗?又是伪装,又是偷袭,费心费力地搞了这么多把戏,真是辛苦你了。”
白义哈哈一笑:“朱掌门嘛,在下当然是信得过的。要是朱掌门亲自上来,与在下说上一句,说魔尊大人一身杀人不眨眼的霸道魔气,其实内里却是个菩萨心肠,拼死闯关只为了把马上就要死在自己手底下的人救活,在下当然不会拦阻大人。”
沈湮听他说得七弯八绕、阴阳怪气,心中不耐烦到了极点,怒气上冲,胸口被那假容罔一掌打中的地方翻江倒海地疼,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他绷紧了喉头强行忍住,沉下嗓子道:“朱掌门虽然意外离世,但是所有来龙去脉,南宫的弟子们全都看在眼里,他们虽然受了些伤暂时不能走动,头脑却还清醒着,白掌门去问一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白义原本一直是一副风度翩翩、潇洒倜傥的样子,听到沈湮这句话,却“啪”的一下收了扇子,用扇尖直直地指着沈湮的鼻子,满脸怒容,连形象也不顾了,破口骂道:“卑鄙魔头,我不说那些孩子,你反倒有脸提!我问你,朱掌门护女心切,用离火伤了魔尊大人,你反手把他杀了也就算了,我们仙门三宫,既然在这里拦截魔尊,也没想过可以活着回去。可是南宫那些弟子,一个个都还年轻,就算修为再涨上十倍,也不是你的对手,更何况他们都受了伤,爬都爬不起身,对魔尊大人又有什么威胁了?为什么要赶尽杀绝,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一个不留!”
“什么!!!谁说我……”有一瞬间,沈湮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可是,当他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感受下面山道上心脏的跳动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冰冷。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日更!一直日更到下周二
第67章 仗义
朱明一边流泪一边举起手中石头敲击朱九霄灵台的情景犹在眼前,在那样艰难的时刻,沈湮想,他选择了相信我。可现在,膝盖骨好不容易接续起来,正是可以回家的时刻,然而,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朱九霄临终前耗尽最后一丝力量治疗的孩子们,如今一个一个倒在冰冷的山道上,双目犹睁,泪痕未干。
是谁!沈湮呼吸发颤,熟悉的血腥味又在鼻腔里蔓延开来。
他没理。
感官铺开,铺满整片大地,他听到北宫和西宫的弟子们正极速往他这边集结,他听到遥远的山头警钟依然不懈地敲击出震天的声响,焦急地宣告着魔尊的逼近,他听到仙鸟不安地啼鸣,流水漠然地冲刷着一切,蚂蚁从南宫弟子们的尸体上爬过,它爬得吃力,一条胳膊于它而言就是一座高山。
寻遍所有北宫的地界,他都没发现除了他之外另一个魔族的踪迹。
这里真的只有他而已。
他也真的没有杀那些孩子——可是为什么,他们每个人的心脏都被极细小的东西瞬间捅穿,简直和他用木刺杀人的效果一模一样?
脚步细碎,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的北宫、西宫人众已经跑到近前,他们显然已经看到了南宫弟子们的尸体,因此一个个神情悲愤至极,咬牙切齿,只想要沈湮偿命。
白义放下了指着沈湮鼻子的扇子,重新收拾脸上的表情,冷冷地道:“魔尊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沈湮哈哈一笑。“我还能有什么话说?杀了人是魔头,救了人还是魔头,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随便你们吧,有本事,就来杀我。”
白义身后一个看起来是他们西宫大弟子的人扬声道:“魔头好嚣张!真以为仙门里没人奈何得了你吗?”说完,他呼哨一声,道:“摆金铁大阵!”
随着他哨声落下,西宫众人迅速围着沈湮站成一个巨大的圆圈,站定之后,即刻蹲下。他们互相之间靠得很近,蹲下之后,每个人都伸出左手搭住左边人的肩膀,右手则捏诀触地。
下一秒,沈湮脚下的土地沸腾了。
坚韧的岩石忽然变作泥浆水一般,在下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湮微微皱眉,刚将残存的魔气聚拢在身周,哗啦一下,大地裂开了。
无数金铁刀剑从地底下涌出来,喷泉一般,喷出几十米高,它们互相撞击,互相衔接,最后凝聚成一个兽首——融金为眼,万剑作耳,每一根血管肌肉都由利刃组成,活生生一只从地心扑上来的擎天巨虎。
虎口的正中,就是沈湮。
撼天动地的咆哮声中,虎口收拢。万千锋刃组成的尖牙,全都朝沈湮咬下来。
沈湮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
还记得他刚穿来那会儿,发现他一个好好的官配居然是狂虐男主的大boss,气得他天天骂爹又骂娘。如今,这么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这感觉如此陌生,这才想起来他可真是好久没骂人了。
他太累了,连吐槽都没了力气。
护身的魔气朝外散开,虎牙崩裂,金铁齐碎。“我数到三,”沈湮捂着眼道,“再不让开,我就要动手了。”
联手排阵的众人恍若未闻,只是憋着血红的一张脸,将崩断的虎牙重新凝聚,虎口缩小,更强力地咬下来。
沈湮放下捂眼的手,道:“三。”
连“一”和“二”都省了,语音落地的同时,“唰”的一声,围成圆圈的弟子中间,其中的一个,搭在旁边人肩上的一只左手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
这只手断得太突然,以至于过了足足两秒钟,那个方向才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而在他断手的同时,那只金铁组成的虎头,瞬间消散于无形。
沈湮握在身侧的拳头微微一松——幸好,猜对了。
虽然他嘴巴上说得狂妄,还放肆地散开魔气崩裂虎牙,其实他胸口的一颗心比什么时候都跳得厉害。他身上的力量,经历了离火炙烤剥落、长时间持续的治愈术、倾尽所有的逆转死生,最后还在内里完全空虚的时候被人在要害狠狠打了一掌,五脏六腑都快搅成一团了,这时候再让他对付几百人联手结成的大阵,实在是过于勉强。他全身剩下的魔气,粗略算来,大概也只够抵挡三四次虎口的攻击,只要对面坚持不懈地来个五六次,沈湮就真的要被他们万剑穿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