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唯一的生路就是在他的魔气坚持不住之前,极速找到阵法的弱点,再以雷霆之势破之,让对面胆寒肝颤,组织不出下一次攻击。
因为那些人一上来就是以手搭肩的串联形态,沈湮大胆猜测,这阵法就像电路一样需要所有人的法力连在一起才能发动,所以他一上来就砍掉了其中一只手,把电路断了。
果不其然,一击奏效。
然而,不等沈湮暗暗松下一口气,地动山摇,虎啸再临。
无数利刃再一次朝他当头插下,沈湮一边匆匆凝气抵挡,一边往他们结阵的方向看去。只见被他断手的人已经飞快地撤出去,他左右两边的人互相搭上肩膀,把电路重新接通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以魔气作飞刃,“唰”的一下,又切下一只手来。
对面接得快,他就必须切得更快,一时间,血肉飞溅,断肢遍地,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山头。十几只手切过去,沈湮猛地弯腰捂嘴,差一点点就吐了出来。
上辈子,他连一只鸡都没亲手杀过,现在,他在砍瓜切菜一样地砍人手。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然而,他差一点吐出来的东西,不是胃酸,是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胸腹被打了一掌的地方,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先前,只是单纯被法力暴击之后脏腑受损带来的疼痛,可是现在,伤处被注入掌力的地方,里面竟似有活物在游走。
像成百上千个豌豆大小的小人,沿着他的血管筋脉流向他全身,不管走到什么地方,它都要生出尖针出来扎一扎、戳一戳,这嗫骨食髓的苦楚,可比普通的掌伤痛上万万倍。
沈湮应对这金铁大阵本来就非常吃力,仗着心狠手快才暂时让对面无法成型。在这关键的节骨眼上,突如其来的催心断肠,让他浑身僵直,眼前发黑,魔气聚成的飞刃都发不出去了。
就这么一停,杀阵果然重启,死亡随虎牙而来,近在咫尺,刀刃上的寒意竟让他忍不住地打起了寒噤。
外有吞人巨阵,内里是千刀万剐之痛,沈湮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是在想:这是什么功夫?为什么它能在我体内变幻生长?这些尖针可长可短、可大可小,到处破坏我的脏器,简直就像是……
晴天霹雳。
他知道了。
在沈湮醍醐灌顶的一刹那,巨大的虎牙合拢,无数金铁互相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所有仙门弟子全都面露喜色——他们明明白白地看着,魔头已经无力抵挡,被金铁大阵一口吞噬。虎口咬下的时候,千万刀剑同时插进他的身体,纵然他是魔尊,也不可能在这一击之下留得性命。
然而,下一瞬,所有的喜悦立刻转变成愕然——虎口重新张开,里面没有一丁点血迹,更没有尸体。
与此同时,“啪嗒”一声,一把折扇落地——白义手里的折扇。
弟子们发动阵法的时候,白义一直站在旁边掠阵。他早就算到沈湮已经山穷水尽,无论如何也支持不了阵法的几次冲击,所以他不必动手,站在边上看着就行。
他没有想到,虎牙合拢的时候,沈湮居然会突然从原地消失不见,然后,下一秒,在他身后猛地出现。
沈湮从背后,一把掐住白义的咽喉。
折扇落下,白义还在愣怔。
刚才,沈湮这骤然从一处消失,又在另一处出现的身法,明显是用法术在瞬移。可是,这北宫的山头已经布满了结界,是绝对不可能进行任何瞬移的。
白义喉头咯咯作响,他想回头看沈湮,奈何沈湮掐得太紧,他转不过头,他只能从牙关里挤出零散的字眼:“你……”
为什么突然能瞬移了?沈湮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容罔那个扔什么东西进去都会冰晶炸得粉碎的湖为什么偏偏不炸沈湮一样,这北宫山上的一切禁制,好像都会对沈湮网开一面。
而他刚刚顿悟的,不是这个。
他只是发现,他被假容罔打的一掌里面,含有极强的金系术法,强到那法力可以在他体内幻化出万千尖针,磋磨他的身体。那些尖针可以被人操控,随意变幻形态,小作牛毛之细,扎进他每一根毛细血管,大到木刺一样,扎穿一个人的心脏——教那些南宫弟子死亡时的样子,就像是被沈湮的木系术法杀死一样。
而这样的金系术法,为西宫白氏独有。
沈湮垂下眼,冰冷地看着被他掐住喉头的白义。
“白掌门单名一个‘义’字,做出来的事,还真仗义啊!”
第68章 士可杀不可辱
周围乱作一团。白义手下的门人,连带着一起前来降妖除魔的北宫弟子们,都在叫嚷着,各自使出浑身解数要朝沈湮攻来。
太吵了。
沈湮将白义扼得更紧,垂下眼睫,看向他那只一直摇着扇子的右手。
妈的,最烦装逼的人。沈湮在心里道。一句话说完,那只手上的大拇指坠落了。
剧痛来得过于突然,白义毫无防备,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惨叫。在这样的惨叫下,一个个正要朝沈湮打过来的门人弟子们全都顿住了。
他们发现,魔头果然暴虐成性,此时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危及到白掌门性命。
那些人冲得快,刹得也快,全在沈湮意料之中。他当时冒险瞬移,出其不意地擒住白义,就是为此。
当然,也不止为此。
沈湮微微往前俯身,凑在白义耳边道:“我好像有点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南宫那些人了。”
白义手指被斩,痛得浑身发抖,奈何被沈湮掐住命脉无法施法救治。此刻虽然听到了沈湮的话,却已经无力回答,只从鼻子深处哆嗦着哼出一声。
“你看啊,东南西北四宫,东宫早就式微,江湖里都没了这家字号。北宫因为容罔,本来是毋庸置疑的当世第一仙门——可是容罔现在马上就要死了。这样一来,除了白掌门的西宫,就只剩下南宫。南宫里有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神仙朱九霄,他手上离火强悍,生的女儿也很厉害,把一个地处南疆的仙门打理得好是兴旺。他年纪大,资历深,说话自然比小了几辈的白掌门有力道,西宫也就这么被南宫压了一头。谁知道,天上掉馅饼,朱九霄居然为了和我拼命,过度消耗,死了。这么一来,放眼整个仙界,只有西宫一枝独秀,只要容罔一死,白掌门就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神主。”
沈湮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瞥了一眼白义的神色,才继续道:“可是问题来了。这个时候,居然有一个人上山,拼死拼活地想救容罔的命。本来呢,还吃不准他到底是真想救命,还是跑来补刀。所以,找了个冒牌货伪装成容罔假死,既方便偷袭,又可以试探。这么一试,发现那人居然真的是想救人,这下可好,要是真让他把容罔救了,那到手的神主之位岂不是飞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绝对不能让他救。”
“但是先前他和南宫一行人接触,已经证明了他没有歹念,所有的南宫弟子都是见证。那些小孩虽然暂时手脚不太方便,但是嘴巴还在,稍微替那人分说几句,就能把事情说明白。这样一来,他上山时顺顺利利,岂不是来得及救活容罔?”
“没办法,只好把他们都杀了,反正这会儿正有个大魔头上山,正好把所有血债推到他头上。”
沈湮一口气说完,眼睛看着白义的右手食指,淡淡地道:“你说,有没有道理?”
白义从惨白的唇里挤出一丝冷笑:“放……放屁。”
喀嚓一下,声随话落。他的食指也从手掌里掉下去了。
“我刚刚放出神识仔细地探查了一下。”沈湮慢吞吞地道,“我们家迟哥那个心跳还算有力气,至少两炷香的功夫里死不了。但是,我切掉你的十根指头,可连半炷香的时间都要不了。怎么办呢?要不这样吧,我先切手指,再切手掌,然后是手肘,咱们一寸一寸地往上,真不能切太快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湮的错觉,白义抖得更厉害了。
其实,说什么容罔还能坚持两炷香,都是沈湮瞎编的。容罔喝下的毒药是正常剂量的三倍,而后他又完全不顾自身地大肆动用了法力,甚至为治疗沈湮发动完全治愈之术,如今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实在难说,沈湮早就心急如焚,只想一刀把白义的头割了,落个干净。但是,南宫弟子们的血案要是不解释清楚,这些仙门蠢蛋肯定缠着他不放,而解释,自然要从真凶嘴巴里说出来,才能让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