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配难当(64)

2026-07-01

  说到这里,他停了脚步,转头看着容罔道:“你说,当年的杂役小子,是从哪里顿悟出这么艰深的术法,修为一日千里的呢?”

  容罔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原本浅淡悠长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白义将这变化看在眼里,嘴角边更添了一丝微笑。“玄枢君不说,在下倒是有些猜想。”

  “要么,是玄枢君乃天神降世,不需要心法秘籍,也用不着悟道修炼,天上一个霹雳,就把所有的功法给玄枢君送来了。”

  “要么,就是有一个修为很高、本事很大的人,把当初那个杂役小子偷都偷不到的心法秘籍给他送了去,指导他修炼,再动用各种诡计,把一个青楼出身的野种,送上了神主之位。”

  听到这里,容罔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咳嗽,长发散下来,遮住他的脸,教人看不见他的神色,然而他确然是笑着。

  笑完了,他微微抬起头,勾着嘴角,看向白义。

  他很慢、很慢,一字一顿地道:“再说一个字,我会杀了你。”

  白义先是下意识地浑身一紧,然后才意识到容罔的这句威胁有多么可笑,大声笑起来。

  他走到容罔身边,蹲下来,刻意看了那留声石一眼,咳嗽一声,调整好语气道:“玄枢君要杀我,是因为我说了实话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像沈湮刚刚掐住他一样,掐住了容罔的咽喉。

  这么伸手一掐,他才发现,容罔的皮肤冷得吓人,几乎就像死人一样。而且,血管里跳动的脉搏,又虚又促,那是灵脉走逆的征兆。

  白义在发现他任由自己抢走仙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油尽灯枯,然而心里估测是一回事,真的摸到他死人一般的身体又是另一回事。他知道,这样的情况,容罔身死魂消就是顷刻间的事,完全不需要他再有任何动作。想到这里,心中忽而又转过一个念头,嘶了一声。

  他放开容罔的脖子,重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手上,断指虽然已经接续,但是疼痛未止,剧痛像是有人拿着琵琶拨子拿他的神经当弦弹,让他恨得发狂。

  他咬着牙,低头看着命若悬丝的容罔,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要死,倒也别急在这一刻。稍微等一下下再死吧。他想。

  念头转到这,他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收起桌上的留声石,转身出门去了。

  容罔将白义的脚步声听得清楚。耳听得他虽然出了门,但是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兜了一个圈子,又重新绕到窗外,在隐蔽处等着。

  心念一转,容罔已经明白了白义的谋算。

  白义想要他死,但又不希望他死得太快。因为他若在沈湮来救他之前就死了,沈湮就不会浪费功力为他治疗,反而会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为他复仇。

  对于白义而言,最好的情况,当然是沈湮赶到的时候,他正奄奄一息。如此一来,沈湮会倾其所有救朱灵鸢和他的命,而这救命的法术消耗太大,沈湮救人的时候,自然顾不上抵挡来自窗外的偷袭。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白义就可以一箭双雕,同时取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想通这一节,容罔伸出手去,搭住朱灵鸢只剩白骨的手臂。对不起。他想。

  道歉,是因为在这一瞬间,他居然希望沈湮不要来。

  这整个屋子,包括他这个将死的人,都已变作谋害沈湮的陷阱。所以,他希望……他希望沈湮不要来。

  容罔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捂住眼睛。

  为什么呢?他死了,我不开心吗?

  我不是一直想要他死的吗?

  恨了他一辈子,到头来,居然真心想要护着他吗?

  不。一定是有什么错了,错得很厉害,错得很离谱。

  容罔更用力地捂着眼,捂住所有的光亮,捂住掌心的湿润。

  房门再一次被人推开了。“吱呀”一声。

 

 

第70章 梦一场

  沈湮走进门里。

  眼光一扫,他看到床上已经枯骨化严重的朱灵鸢,看到倒在床边长发披散人事不知的容罔,此情此景,和白义为了偷袭他伪装的幻境如此相像,像得他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怕当他掰过容罔肩头时,就和上次一样,看到的是一个死人。

  消耗太大了。浸满鲜血的衣服太重,他迈不动步子。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冲到容罔身边,他两腿一软,跪倒在他身旁。

  然后,没有经过大脑的,他伸臂把他抱住。

  揉进怀里。

  揉碎了,揉化了。无论是生是死,就这样吧。

  沈湮想哭。摸到容罔身上仅存的最后一点热气,摸到那还有一丝颤动的心跳,他想抱着他放声大哭。哭着说他的委屈,哭着说他的恨,他的无奈,他的悲伤,他的痛苦……他说不出口的爱。

  颤抖着,用一只手握住朱灵鸢只剩骨头的手掌,狂风平地而起,她的心口上,一朵即将盛放白花迎风落下一片花瓣。

  花瓣落地即枯。一片落下,又是一片。

  花瓣落尽的时候,白骨之上重新长出血肉,骷髅变回安然沉睡的姑娘。

  好了,好了。沈湮笑,这下,他还清了他的债。

  心情一松,翻涌在喉头的腥甜再也忍不住,他浑身一颤,在容罔的怀里,吐出一口血。

  鲜血落在容罔早已被血染红的白衣上,如百川归海,水乳交融,天生便该如此。

  哎呀。沈湮想。

  他抬起手,本来是想把嘴角的血痕擦一擦,手腕提到嘴前时,却转了一个方向,把手臂内侧对着自己,一张嘴,对着手腕的血管狠狠咬下。

  本来以为会很痛的,谁知道人已经麻木了,不仅没觉得痛,心里反而甜滋滋的。

  沈湮一边更用力地往下咬一边弯起眼角,觉得自己像吸血鬼电影里的男主角。

  终于咬穿了,他把手腕凑到容罔的嘴边,用腕骨撬开他的嘴唇。“喝。”他道,“是解药。”

  容罔原本闭着眼,无知无觉地被他搂在怀里,额头靠在他肩膀,长睫密密地垂下,如瀑长发绕在他身上,看起来乖巧异常。这滚滚鲜血涌进喉头,却把他呛醒了。他开始咳嗽,开始挣扎,手脚依然动不了,指尖再怎么用力也颤动不了分毫,然而,那苍白的嘴唇开始抖了,有什么词句,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连片刻都等不及的样子,哪怕在鬼门关前也要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沈湮。

  是什么话呢?什么话必须现在就说呢?沈湮猜不到。

  他只是把他搂得更紧,把更多热血灌进他喉头。

  不止是解药。沈湮想,自从那日清晨初见,他笑着问他睡得好不好——不,自从最初的最初,“沈湮”把一卷卷心法摆在他眼前,一路仰望,一路失望,一路爱,一路恨,他为他流了多少血啊,沈湮数不清了。他得还他一点。再多的,也还不起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魔尊的身体,即便魔力已经枯竭了,自主愈合的能力还是很强。没过多久,腕上的口子就止了血。沈湮抬起手腕,又咬。

  咬得多了,倒也咬出了诀窍。不用再一口接一口地用力,虎牙直接贯穿动脉,就有大把大把的血喷出来。

  容罔好像恢复了些力气,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头咕咕哝哝的,还是急着说话的样子。可惜,依旧说不出声。

  沈湮就继续往里灌,顾不得眼前的世界已经一片金光闪闪,身体上的战栗一阵冷似一阵,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这叫作什么?

  无他,唯手熟尔。

  沈湮又笑了。初中的课本还在追我。

  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了。到头来,容罔没救活,还搭上自己一条小命。

  也不是不行。沈湮想,也不是不行。

  只是,到底还是怕容罔死了。于是在给他喂血的时候,又忍不住释放完全治愈的术法,搂着他肩头的手心一点点地热起来,容罔胸口被浸血藤戳出来的血洞,就这样被他补好。

  天地在旋转,宇宙在咆哮,沈湮很困。

  无需睁眼。把手腕送到嘴边,狠狠一口咬下,再送回容罔唇畔,这来来去去的事,已几乎变成本能。向渊说,你是魔尊,魔尊的血解尽一切魔族之毒——只要你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