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拍拍李白的肩,走到婴儿床边,掀开襁褓细看。
确然如奶妈所说,婴儿粉嫩的四肢上全是细细的口子,襁褓早上应该新换过,此刻又已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不过,与沈湮想象中浑身是血的濒死情状不同,孩子身上伤口虽多,但是都很浅,此时已经收口,不再继续出血了。
沈湮把孩子抱起来,手上完全治愈之术随心流转,刹那之间,所有伤痕全部消失,婴孩皮肤就如新生一般光洁。
李白夫妻喜极而泣,连声道谢。沈湮把孩子放回婴儿床上,却皱起了眉头。
他转头对奶妈道:“你先前说,每天早晨起来给孩子喂奶时,他身上都是伤口?”
奶妈一脸心有余悸的神情:“全是血!全是血!”
沈湮又看向李白夫妻:“孩子夜里就睡在这里么?”
“对。”李白道,“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我们,”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妻子,“我们怕孩子出事,都在这屋子里陪他睡。”李夫人不语,只是一个劲地抹泪。
“也就是说,孩子哪儿都没去过,也没有什么东西进来,但孩子身上就是会莫名其妙多出伤口。”沈湮道。
李白一家纷纷点头。
沈湮抿着唇,下意识地往王八兄那边看。恰好,王八兄也在看他,两人目光隔空交汇。
沈湮心尖一颤。
“我知道了。”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沈湮紧紧地捏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伤害孩子的东西,我会处理。”
说完,他忽然不敢再看李白一家人的神情,快步冲出院子。
沈湮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直走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才在一棵巨树前停下。抬头仰望密密匝匝的枝叶,沈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他上辈子看过的很多悬疑推理小说,所有小说里的主角都在为找不到凶手而烦恼,而此刻,他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凶手是谁。
先是老王的手,再是鹅婶的头,又是鸡叔的脚。
如今,又是新生的婴儿。
沈湮,你真该死啊。他笑着想。
既然他外泄的魔骨已经不仅造成他自己的鱼鳞病,还害了周围的人,那么他就绝不能留在这里。可外面的世界,也容不下他。
有一个想法,像一场春雨后骤然萌发的种子一样,就此破土而出。它说:还在等什么呢?
沈湮伸出手,僵硬的手指沿着后脖子慢慢往下,摸到冰冷的脊骨。骨头深处,他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在躁动——那是不属于他的力量,野蛮的、嗜血的、残暴的,从来不该存在于世的。
他闭上眼。
指尖收紧,“喀啦”一下,只需要“喀啦”一下,他就可以把这罪魁祸首捏碎,结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
他只需要……
“阿怜!!!!”
远远的,一声大喊划破长空。
第78章 不要走
沈湮浑身一颤。
容罔?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林中小径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他确然听见了,听见一声不顾一切的大喊,听见清清楚楚的两个字——“阿怜”。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他最怕的一个人,他最恨的一个人,他……直到今天都抹不去的一个人。
沈湮凉凉地勾起嘴角。“出来。”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来都来了,还要藏着掖着吗。”
枝头,两只小鸟被沈湮的语声惊起,“扑啦啦”地飞远了。树林寂静依旧,没有半点人声。
它静得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沈湮的幻觉。
“出来!!!!!”沈湮蓦地大吼。这一下,声震天地,群鸟乍起,整个山头都在这一声怒喝中颤动。只听身后的树丛“哗啦”一下,低矮的灌木分开,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
回头一看,握紧的拳头又松了。
王八兄头上顶着一片树叶,一脸懵懂地看着沈湮:“在叫我吗?你跑得好快,我差点追不上。”
沈湮皱着的眉头未松,上上下下地来回打量着他,把王八兄看得浑身发毛,他弱弱地后退两步,悄声道:“你……怎么啦?”
沈湮忍不住重新转头看向“阿怜”两个字传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又转回来——那是与王八兄出现之处相反的方向。
他摇摇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放缓语气对王八兄道:“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你叫人‘出来’的声音,所以我就赶紧出来啦。”王八兄道,“除了你的声音,还有什么声音?”
沈湮紧紧地抿一下唇,在唇舌间的刺痛中道:“除了我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吗?”
“你怎么啦?”王八兄大约是感觉出了沈湮的不对劲,忧心之色爬上眉梢,“你不舒服吗?”
“没什么。”沈湮飞快地道,“早上那个桂花,你不是说不新鲜了吗?再去帮我采两支吧。”
“哦。”王八兄爽快地应了,转身就往桂花林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一个急刹车,微拧着一小簇眉回过头来。他认真地看着沈湮道:“你是在支开我吗?”
见沈湮沉着脸不回答,他那一小簇眉头拧得更深了,紧紧地追问道:“你要走吗?”
沈湮原本已经转过了身,准备往外走,闻声身形一顿——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发觉沈湮还是不回答,王八兄大步跑回他身边,那一双乌溜溜的小乌龟眼死死地将他盯住,声音也沉下来了:“你要撇下我,自己走吗?”
沈湮一愣,竟忽然说不出话了。
本来,他该说,我身上的魔骨很可怕,和我在一起,你会受伤,所以,不要再跟着我了。可是,被王八兄这么一问,那些好端端的理由他都说不出口了。像傻了一样。
过了好久,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要回答王八兄的话,却不敢看他的脸,偏了头,遥遥地望着天边的树影。“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杀了很多人,干了很多坏事,你跟着我,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天的时候也说过,”王八兄上前一步,硬生生挤进沈湮的视野,“你救了我的命。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人。”
沈湮再一次失语。心脏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毛巾,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无数只手在将它拧着。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人。”格外郑重的语声在沈湮胸腔里来回晃荡,有一瞬间,他想,如果这句话出自容罔之口,如果是容罔这么对他说的,他会原谅他吗?
会吗?
沈湮不知道,他只尝到满嘴的苦涩。
“我身体里有恐怖的东西,外面还有很多人在追杀我。”他终于道,“不想死的话,就不要跟着我了。”
“我不。”王八兄仰着头,一脸坚定不移的固执,一句话说完,生怕沈湮听不见一样,又硬邦邦地重复一遍:“我不。”
对话仿佛就此终结,沈湮呆呆地看着他,时间都止了。
林中微风不断,树叶沙沙作响,吵得他心上不停地痒。
终于,王八兄再次开口,打破长长的寂静。他说:“你说你身体里有恐怖的东西,是魔气吗?”
对他,沈湮找不到借口隐瞒,也不想找,于是点头道:“嗯,我体内的魔气……比较特殊,也许会……漏出来伤人。”
“哦。”王八兄一脸“就这?”的表情,突出直白到可以截下来做表情包了。他指着身前的一棵树道:“你能用魔气砍一下这棵树吗?”
话题过于跳跃,沈湮的脑回路没跟上:“为什么要砍树?”
王八兄道:“你就砍一下嘛!”
凝气为刃对现在的沈湮来说就像动动手指一样简单,他连西宫白掌门的手指都砍了好几根了,何况砍树。见王八兄央求,他也不抬手抬脚,眼睫一掀,一道无形的飞刃就朝树枝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