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下一秒树枝就要被沈湮一刀砍落,站在树旁的王八兄在最后关头忽然猛地一伸手,把自己的手臂拦在了树枝之前。
“你!”沈湮不由自主大叫,可是,当然已经迟了。
魔气凝成的飞刃远比任何刀剑都锋利,瞬间就在王八兄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顿时涌出,噼里啪啦下雨似的砸在地上。
沈湮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劈声骂道:“你脑子有病?这他妈……”
王八兄一巴掌捏住沈湮想为他施法疗伤的手,不仅不让他帮他愈合伤口,反而把他往远里推了推,顺便,微微一笑,打断沈湮的脏话。
“你看。”他高高地举起受伤流血的手臂,把伤口暴露在林间的阳光下,像展示礼物一样展示给沈湮看。
沈湮看着都替他龇牙咧嘴的疼,满心只想消除这血淋淋的口子,也不知道这死乌龟是哪根筋搭错了这么恐怖的伤他一丁点难受的表情都没有,这就算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简直就像……
察觉不对,在内心os里紧急悬崖勒马,沈湮暗暗磨了磨牙,干巴巴地道:“看什么?”
“看这个口子。”王八兄指着自己的伤口,“你看,和刚刚那个孩子身上的,一不一样?”
他不说时,沈湮只顾着心疼他稀里哗啦的血了,被他一说,沈湮这才注意到伤口的大小形状,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
然后,缓缓皱起眉头。
不一样。答案是,不一样,而且,其实非常明显。
刚才李白儿子身上的口子,细、密,每一道都像是被头发丝一样精细的东西切开,如果要让他想象一下造成这样伤口的工具的话,他会想到二十一世纪的手术刀。
而现在王八兄手臂上的口子,粗、深,而且大约是沈湮的魔气过于霸道,伤口周围还有横向的撕裂,整个伤处的形状就像一棵树的根须,与手术刀切出的那种精准纤细的痕迹大相径庭。
“所以,”沈湮实在忍不下去,一边说话一边强行把王八兄拉回身边,手指紧扣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运转了完全治愈之术,伤口消失的时候,沈湮的话才说出来,“你让我砍树,其实是为了让我砍你,好叫我发现伤口不一样?”
王八兄一点羞愧的表情都没有,反而笑得更欢了,他眉眼弯弯,用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道:“你看,是不是完全不一样?那孩子身上的伤,肯定不是你害的。不要走。”
沈湮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想骂他,谁知道那家伙这么一开口,三两句话的功夫,最后停留的落点居然是“不要走”。
敢情,这死乌龟骗他砍树,然后上赶着受伤,流了一地的血,就只是为了让他“不要走”?
一刹那,天昏地暗,毫无缘由的,沈湮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片金黄的沙漠,沙漠正中,一个人刚刚被藤蔓穿胸,却以血作阵,手挥琵琶,分明他中的剧毒,只要不动法力就不会发作,可是他……可是他大动特动,只为了把沈湮留下。
为什么会想到他?沈湮不知道。只是天地迷蒙,时空交错,他遥遥地听见了一声:
“不要走。”
第79章 很远很远
王八兄拽着沈湮的手腕,硬是拖着他把村子里所有莫名其妙受伤的邻居全都走访了一遍,每一个伤口他们都仔仔细细地看过,发现伤口的大小和形状都与李白儿子的一样:精准、细密,宛如手术刀的切割伤。
“现在,可以放心了吧。跟你没关系。”王八兄一脸得意地看着沈湮。也就是乌龟尾巴短,要是稍微长一点,那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沈湮“哼”了一声,面无表情,也不看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王八兄急了,赶紧追上来,他追得离沈湮稍微近一点,沈湮就回头瞪他,他被沈湮一瞪,就不敢继续上前,稍稍放慢脚步,然而距离稍微拉长一点,他又不甘心,加速追上来,然后继续被沈湮瞪,继续放慢,继续加快,继续被瞪……陷入一种无休无止的循环。
沈湮一直走到村外没人的地方,才终于停下来,抱着双臂靠在一棵树边,冷冷看着身后缀着的人。王八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一个尴尬的距离望着沈湮,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乌龟。
沈湮拿目光剜了剜他,也不开口,就等他先说。
王八兄小心翼翼地蹭到沈湮身前,低下头,干巴巴地道:“我错了。”
沈湮抬了抬眼:“错哪了?”
“唔……”此乌龟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哪了,只是看到沈湮生气所以“三十六计对不起为上计”,不管六七四十八先道歉再说。
沈湮见他这无知无觉的样子,怒上加怒,火冒三丈又三丈,一巴掌朝那乌龟脑袋扇了过去。可惜扇到中途就心软了,半空中收力,速度大大变慢。等到手掌堪堪就要触到那颗脑袋时,只听“噗嗤”一声,小兔崽子吓得化回原形,一只硕大的乌龟横在沈湮身前,两只乌溜溜的眼朝沈湮一看,见他怒容未敛,手忙脚乱地把四肢和脑袋全缩到壳里去了。
沈湮哪料到还有这出,盯着地上一个光秃秃的乌龟壳,呆了。
过了一会,大约是感觉外面很久没有动静,生怕沈湮又走了,那乌龟脑袋又赶紧探出一点儿,悄摸摸地往外看。
沈湮心中好笑,扬起手掌,依然是一副要扇他的样子。他看见了,急忙又缩回去。
沈湮忍住面上微笑,好不容易整理出严肃语气,凉飕飕地道:“好哇,有本事在里面躲一辈子。”
只听一个可怜巴巴的声音从乌龟壳里传来,由于闷在里面,声音低了一个八度,还带了点回声:“我错了。”
“错哪了?”
“唔……”
好嘛,又是一个循环。
沈湮学着电视剧里的反派样子,邪魅地奸笑两声,蹲下身,在坚硬的乌龟壳上左拍拍、右摸摸,像挑西瓜一样地反复敲打,手法娴熟。他一边叮叮咚咚一边自言自语:“好家伙,这么大,要炖多久才能炖烂啊,乌龟和甲鱼应该是一个路数吧,得炖出胶质才好吃,起码要三四个时辰,嗯,得让鸭婶多加柴。”
王八兄不知是被他弄得痒了还是痛了还是羞了,总之是急了,沈湮明显可以感觉到那乌龟脑袋、乌龟手和乌龟脚在里面挣扎,伸出来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噗嗤”一声,又变回了人形。
沈湮原本是抱着乌龟壳上下其手的,由于对象是硬邦邦的壳子所以抱得坦坦荡荡毫无顾忌,谁知此王八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恢复了人身,瞬间,在沈湮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从一个乌龟壳,变成了一个美少年。
而此时,沈湮的手还摸在人家的胸口,没来得及收回来。
浑身一道闪电劈过,沈湮感觉自己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他大叫一声,把人一丢,稀里哗啦连退五步,一直到后背撞到大树才停。人停了,气儿没停,胸口拉风箱似的呼呼直喘,一颗心鞭炮似的在体内一连炸了五六七八.九十次。
“你他……”一句脏话飙出一半,又给咽回去了。
毫无道理的,沈湮面前出现了另一个人影,一身白衣尽湿,噼里啪啦地往下滴着水,身上的外袍被沈湮脱到一半,披风一样的挂在手臂间,长发沉沉地垂在胸前,将他的脸衬得莹白。
他连长睫上都挂着一粒细小的水珠,就这么将沈湮紧紧地盯着,往前一步,堵住了他所有可以逃窜的路。
在那呼吸可闻的距离,容罔微微低下头,他的嘴唇几乎就凑在沈湮颊边。
“你在怕什么?”——“你怎么啦?”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不同的话语,就这样奇异地重合,沈湮猛地睁大眼,死死盯住刚刚凑到他身前的王八兄:“你……”
“嗯?”王八兄见沈湮神色恐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沈湮重重地摇了摇头,想把脑浆甩甩匀。
“没什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拽起王八兄刚刚受过伤的手臂。伤口已经被沈湮用完全治愈之术逆转,此刻当然连一点疤痕都没有,但沈湮眼前还是那血肉淋漓的样子,让他的心一阵一阵地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