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既说本县主无权动私刑,然我既享县主之尊,便有教导命妇之责。今日,便好好教教你们这些无诰命在身的官眷,什么是规矩。”
说罢,郑语芙拍拍手。
她身后一个老嬷嬷走上来。
郑语芙得意道:“这位徐嬷嬷,乃贵妃娘娘亲赐,专司教导宫中礼仪。今日便赏你们一番脸面,好生跟着徐嬷嬷学学——这礼,该怎么行。”
徐嬷嬷会意,当即端出一个标准万福礼。
然后一边保持不动,一边故意缓慢讲解,拖延众人保持行礼的时间。
“此谓‘万福礼’,首重低眉顺目,腰身柔弯三寸,脊背却需挺直如松。既要显姑娘哥儿的柔顺,又不可失了一身骨气……”
“行礼时目不可仰,只许观足前三寸之地。倘若抬眼直视贵人,便是大不敬,合该杖责……”
“县主宽仁,赐尔等此番机缘,尔等当好生领悟……”
郑语芙就是摆明了为难大家,也不怕惹众怒。
因为此处的夫郎娘子们,除了安永言,其余家世都普普通通,真正有身份的都在另一处。
她只是拿行礼这点小事略施为难而已,众人就算回家告状,也不能把她如何。
一时间,众人敢怒不敢言。
而安永言和沈清澜也不是能受委屈的,再说郑语芙欺负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只会得寸进尺。
他们就算忍气吞声,郑语芙肯定还是会不依不饶。
既如此,他们干嘛还当孙子。
安永言当即拉着沈清澜站起来,怒目而视:
“郑语芙,休要欺人太甚!”
沈清澜也忍无可忍生气:“郑语芙,有本事冲我一人来,不必牵连他人!”
郑语芙这般行事固然树敌,但众人因他受牵连,心中定然也少不得埋怨。
对方不怕给家里招惹麻烦,他却是怕的。
见二人还敢跟自己顶嘴,不识趣乖乖任自己欺负,郑语芙也更怒了。
“好,冲你一人便冲你一人——这可是你说的!”
她猛然上前,伸手便将沈清澜往后一推。
“啊——”
沈清澜没想到她竟然会亲自动手,一时不慎没躲开,脚下踉跄踩到衣角,顿时跌倒在地,掌心擦过粗石,拖出一道血痕。
安永言几人失声惊呼:“澜哥儿。”
而不等他们上前扶人。
那边郑语芙已经骑到沈清澜身上,对着沈清澜的脸一边抓挠,一边嘲骂。
“沈清澜,你现在已经不是官宦公子了,你只是个秀才夫郎,凭你现在的身份,还敢跟我叫板?我今日就叫知道什么叫做尊卑有别!”
“你夫君得了贵人青眼又如何?连个举人都还没考上呢,你竟敢在我面前张扬。”
“听说你那夫君不仅出身寒门,家里还穷得只能吃糙米,如今这体面衣衫、城中宅院,全靠你的嫁妆撑持——他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窝囊废……”
“让你抢我风头!让你一介秀才夫郎,比我这个县主穿戴还好——这般锦衣,也是你如今配穿的?”
郑语芙不仅想毁掉沈清澜的脸,还想去撕他衣服,毁掉人名节。
而沈清澜能任由她这般打骂欺辱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清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也反手便向郑语芙脸上抓去,声声还击:
“你夫君才是窝囊废!我夫君虽是寒门,但功名在身,你如此羞辱我夫君,是看不起天下读书人吗……”
“我夫君才没有吃用我的嫁妆,他擅莳名卉,一株可值千金,养家足矣!”
“不许你说我夫君!你敢辱我夫君,我跟你拼了……”
自己被嘲笑沈清澜无所谓,但郑语芙敢骂他夫君,坏他夫君名声,他是真忍不了。
郑语芙吃痛尖叫:“啊……我的脸!沈清澜,我可是县主,我姑母是贵妃,我表哥是皇子!你敢伤我,我定求皇帝姑父诛你九族!”
两人就这么在原地翻滚撕扯起来。
让周围人都惊呆了。
而安永言和李慧兰,还有潘泰宁几人的夫郎则是心急如焚,担忧不已。
因为郑语芙能不能让陛下灭人九族不知道,但陛下为全贵妃与皇子颜面,必会严惩沈清澜。
别说什么先动手的是郑语芙,涉及皇家颜面,就是不讲道理。
想到此。
安永言咬牙对李慧兰几人低声道:
“法不责众!”
说完,就也冲进两人打架的地方,掺和进去了。
李慧兰几人有些害怕,但想着韩璋帮了自家相公良多,此刻袖手旁观,未免太过凉薄,以自家相公重义气的性格,肯定也会生气。
“好,上!”
几人对视一眼,也咬牙冲了进去。
郑语芙以一敌众,顿时惨叫连连,急朝身后跟班喊道:
“你们都是死的么?还不过来帮忙!”
那些跟班夫郎娘子能怎么办?
自然不能看着‘主子’挨打,一个个也得硬着头皮跑上来阻止帮忙。
一时间,众人打成团。
钗环散落,衣袂纷飞,场面混乱不堪——
何小姐也没想到郑语芙竟然这么勇!
京城贵女纵有龃龉,也不过口舌相争,回头再借家势计较,谁像郑语芙这般粗鲁莽撞,竟然直接上全武行啊。
果真是泥腿子出身不过两代的新贵,就是上不得台面。
不过……如此也好。
经此一闹,这死仇必是结定了。
郑家有宠妃,还有皇子撑腰,沈清澜的娘家和夫家,日后定然讨不着好。
眼看事态就要闹大,何小姐赶忙提起裙摆,悄悄溜走。
……
一群夫郎娘子当众打架,还是在国子监这等教书育人之地。
不出意外,国子监夫子们很快就赶到阻止。
而消息,也迅速传开。
刚刚落座宴席的太子等人听闻下人来报,顿时也大吃一惊。
两个内眷争执不算稀奇,可一群夫郎娘子聚众斗殴,实在闻所未闻!
韩璋脸色倏变,当即抓住自家的小厮手腕,声音绷得发紧:“主君此刻如何?可曾受伤?”
“伤了,脸都叫芙县主抓破了,身上也都是伤,芙县主还不依不饶,嚷嚷要让陛下治主君的罪……明明是芙县主先欺上门来,她说理不过,便就动手打人,还想当众扒掉公子衣裳羞辱……”
来报信的小厮是沈清澜陪嫁,苦着脸把事情经过详细讲述一遍。
当然使用了春秋笔法,前因后果简单讲述,主要强调沈清澜受了多大的罪。
盼着韩璋能够疼惜他家公子,不要因为惧怕郑家权势,而责怪他家公子,行那等休夫避祸之举。
虽说今日之事不能怪他家公子,都是郑语芙挑衅动手在先,但公子得罪人是事实。
寻常男子谁能容忍这般招祸的夫郎?
小厮边说边偷眼去瞧韩璋神色,心中惴惴。
就是在场大半学子们听闻,第一个想法都是:
幸好今日与芙县主打架的不是自家夫郎娘子,否则这般烫手山芋,不休弃难道还留着牵连全家么?
郑家背后站的可是五皇子与郑贵妃,哪是他们招惹得起的。
但韩璋怎么可能舍得责怪他夫郎?
当初为了吃软饭演的那出‘英雄救美’,套住了沈清澜的心,可他的心,又何尝没有因为沈清澜愿为他殉情的真情沉沦?
今日之事,莫说是那芙县主欺人太甚之过,就算真是他夫郎的错,那又如何?
谁也别想动他夫郎!
脑中迅速盘算当前局势,心念电转间。
韩璋果断一撩袍跪地,向太子郑重一礼:
“请殿下出手,护我夫郎周全。璋身无长物,唯有一身才学,愿为殿下驱策,以报殿下庇护之恩。”
既然太子的招揽躲不掉,那太子的势力,也合该给他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