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
“好一个‘人之常情’!”
韩奶奶再听不下去,浑身发颤,字字泣血:
“你护犊是常情,可为何换了我闺女,还要作践她?我韩家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欠了你家性命,教你这样折磨我闺女?!”
只要想到自己女儿幼时受的苦,韩奶奶就忍不住哭出来。
刘母看向韩奶奶,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她就是嫉妒,现在依旧满心不甘。
一样的农家妇,一样的为丈夫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甚至当年韩家光景还不如刘家。
但眼前的李氏(韩奶奶),面容竟似比自己年轻了十数岁——二人并肩,不像同辈,倒像母女。
可见李氏的日子顺遂。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刘母避开韩奶奶的视线,也不想回答韩奶奶的问题,不想去面对自己内心的丑恶,声音麻木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之所以苛待四丫,是因为我换孩子的事情,被我婆家知道后……公婆说,他们曾听过一个改命的法子,那就是借运。”
“韩家虽然也是农户,甚至当年光景还比不上刘家,可韩家上下关系和睦,实乃聚福之相,韩家祖上还曾经是大氏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是比寻常人家更福运绵长……”
“四丫是韩家的孩子,偷四丫的气运,便是借韩家的运道,四丫过得越惨,刘家借到的运也就越多……”
这说法在后世人听来自然荒唐,可在迷信的当下,却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至少公堂门口不少百姓,都对这话直接就信了八分。
而刘家众人就是气得目眦欲裂,连连磕头喊冤:
“大人明鉴!这毒妇就是血口栽赃,故意泼脏水,冤枉啊,我们真的不知四丫身世。”
“凡事讲个证据,大人您不能听信这贱人一面之词……”
“这个疯妇,临死还要拉全家垫背。”
府尹连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他冷眼扫过刘家众人。
这案子并不复杂,刘王氏的供词与韩家提供的证据、证人证言都能对上。
但刘王氏所言,刘家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还需细查,确实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哪怕刘家人让人厌恶,也必须有人证或者物证才行。
否则依照个人喜恶断了冤案,他头上乌纱帽也别要了。
府尹当即问:“刘王氏,你所言可有凭证?”
刘母笑了,那笑容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证据?老爷,这种缺德事,谁会留证据?又怎么留下物证?”
“不过,大人可让差役去刘家村问问那些左邻右舍——刘家那么多孙女,为何独独作践四丫一个?”
“再问我那婆婆,是不是常买香烛在家焚香作法?是不是总骂四丫‘野种命硬,打死也罢’?”
“若非早知道不是亲骨肉,就算不待见女儿,谁家又会骂自己孩子是野种这般话?”
顿了顿,刘母一字一句道:“若刘家真不知情,他们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享受我从小女手中拿回来的银子!”
轰——
此话彻底将刘家众人打入地狱。
刘家婆母气地当场吐血,简直恨不得吞了刘母。
是,她是常买香烛——可那是求菩萨保佑曾孙读书成才,不是什么作法啊!
是,她是骂过四丫野种——可那也不过是一句顺口的浑话!
全家逮着四丫一个小孙女欺负苛待,还不是因为其他姑娘哥儿都有自己亲娘护着,就四丫没人管啊!
他们心安理得拿银子,只当是王氏从娘家、从出嫁女儿那儿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可这些话说出来,大家能信吗?
他们空口白牙没证据,还有想把小孙女做成‘镇女煞’的封建迷信前科……妥妥说不清啊。
反倒刘家村邻里的证言,是刘母控告的最佳人证。
“回大人,事情确实如王氏所说……”
府尹重拍惊堂木质问:“刘家,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冤枉啊,真的冤枉啊……”
刘家人急得哭,但无法可说,只能不停磕头喊冤。
府尹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刘母身旁那瑟瑟发抖,眼神躲闪的年轻妇人。
正是被韩家宠了三十多年的“韩珍珍”。
府尹严肃斥问她:“葛韩氏,你可知自己身世?何时知晓?”
“民、民妇不知……”
韩珍珍浑身抖如筛糠,却咬死不认。
她怎敢认?她夫君是衙门捕快,她比谁都清楚认罪的后果。
韩奶奶再次成不住气,冲上前恨声道:“你不知?你不知道自己身世,为何还要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刘家银子?让王氏小儿子在你夫家的杂货铺做工?”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给刘家银子,让王氏小儿子来做工,是为了报救命之恩,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韩珍珍咬死不松口。
然后又哀哀戚戚打感情牌:“爹娘,我知道我占了四丫的身份,让她替我受了苦,对她不公平,可我也是无辜的啊,当初我就是一个婴孩,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我不是你们的亲女儿,但这些年你们对我的疼爱,我们之间的父女、母女之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对,就是假的!”韩奶奶哭着道:“我们疼的,是‘珍珍’,不是你这个真正的刘四丫!”
韩爷爷冷冷道:“你是换子,非抱错。于韩家,你不是养女,是鸠占鹊巢的仇人之女!”
韩二叔、韩三叔看向韩珍珍的目光,也充满憎恶。
眼见打感情牌没用,韩珍珍心中恨得要死。
丝毫不觉得是自己早就把这份亲情作没了,只觉得就是韩家冷血无情,还好意思怪她与亲娘接触,看看这不是亲生的就立马翻脸,她怎能不背叛韩家?
认罪是不可能认罪的,她还有大好人生呢。
韩珍珍咬死不承认,昂起头,一副贞烈模样:“求大人明鉴,民妇真的不知实情,给予刘家银钱帮助就是为了报恩,刘王氏当初对我的救命之恩,是街坊邻里亲眼所见。”
“韩家若除此之外再无实据,此罪便是严刑打死民妇,民妇也绝不认下这污名!”
说罢。
韩珍珍悄悄望向刘母,无声祈求亲娘再帮帮自己。
——也怨恨母亲为何当初不将四丫弄死?若四丫死了,哪有今日之祸?
刘母对上女儿哀求又埋怨的目光,心如刀绞,又冰寒一片。
她对不起四丫,对不起韩家,对不起为了帮她而与她同流合污的姐姐——但唯独对得起眼前这女儿。
可女儿如今……竟也怨她。
刘母伤心欲绝,可她都为这个女儿付出了那么多,此时功亏一篑,之前做的岂不是都白费了?
何况,刘家即将家破人亡,只有珍珍脱罪,她另外三个已经出嫁的女儿才有人照顾。
也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决绝的死灰。
“大人,”她声音嘶哑,却清晰如裂帛,“小女确实不知情。银子是我以‘救命之恩’逼迫她借的,我立有借据为证。”
“民妇罪孽深重,唯对几个女儿真心谋划。珍珍莽直藏不住事,我岂敢让她知晓隐秘?”
“还请大人明查,此事,仅我与刘家几人知悉。民妇愿对天起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以命为证!”
语毕,刘母从怀里掏出许久之前就准备好为女儿脱罪的证据呈上。
然后猛地挣起身,一头撞向堂中石柱。
“砰——!”
血花溅开,人已倒地。
颅骨凹陷,气息断绝。
韩珍珍瘫跪在地,面白如纸,眼底却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暗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