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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二个被韩璋“闲聊”盯上的,是府衙厨院的帮厨,李婶。
韩璋拎着壶粗茶,往厨院门槛一坐,笑眯眯地开口:
“李婶子,忙着呢?本官瞧你这几日脸色不太好啊,可是家里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本官虽初来乍到,能帮的,定不推辞。”
李婶正在择菜,闻言手一抖,菜叶子掉了几片。
心中一片哀嚎,上头才吩咐了她们不许搭理这位韩大人,对方现在作何找上她说话啊?
万一说错半句,坏了上头几位大人的事儿,她可担待不起!
但韩璋身份摆在那里,李婶子也怕步上王三后尘,只能硬着头皮堆起笑脸道:“哎呦,韩大人您折煞民妇了。家里……家里一切都好,都好着呢。”
“都好啊?那就行。”
韩璋点头抿了口茶,然后又随意笑道,“说起来,咱们云阳府虽不比外头那些富庶州郡,可瞧着也没传闻中那般窘迫。本官翻过府衙的账簿,瞧见咱们这里逢年过节,米面油肉发放得倒也不算少。”
“方才路过吏房,本官更是瞧见那袁书吏正吩咐人往库里搬今年的中秋礼,嗬,那猪肉,肥得流油,米面也是上好的新粮……丰厚着嘞。”
“听说婶子家儿媳刚添了个大胖孙子?今年这节礼,婶子可莫要省着,正好熬上一锅猪油,煮锅精米汤,给娃儿补补身子才是。”
“……”
此话落下,李婶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对方捏着菜梗的指节隐隐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库房里的肥肉好米,她自然也见过,但那是给各位大人和“有头脸”的衙役们准备的。
发到她们这些最底层杂役、帮厨手上的,从来都是这些挑剩下的、掺了东西的次货,吃个屁的猪肉新米!
她孙子出生到现在,连肉是啥味儿都没闻过呢。
可上面那些典史、书吏、师爷……家里的娃,连吃肉都不稀罕了。
李婶嘴角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韩大人说得是……今年、今年大伙儿……又能过个踏实节了。”
“那就好,衙门这节礼,你们都能实实在在地拿到手,本官也就宽心了。不瞒婶子,本官来此之前也曾打听过,听说有些地方上的衙门书吏,专爱在底下人的月俸、节礼上做手脚,以次充好,短斤少两……”
“本官出身寒门,少时没少受那些污吏欺压,平生最恨这等龌龊勾当!如今听婶子这么说,本官倒是放心不少。”
“对了,今早我家夫郎送了两只羊来,说是给大伙儿添点荤腥,肉还多着呢。婶子在灶上辛苦,午膳炖好了,定要多吃两碗啊……”
韩璋语气温煦,又闲话两句,这才拎起茶壶,不紧不慢地踱步离去。
李婶:“……”
李婶再也忍不住,一把丢开手中的菜根,扭头冲进墙角,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吃什么肉,那羊肉早被厨房掌事,孝敬到六房书吏那儿去了,现在就剩下羊骨头!
第160章
俗话说,浑水才能好摸鱼。
如今云阳府这块蛋糕,都已经被杨通判等人瓜分干净,韩璋想要从中得利,就只能把水搅浑才行。
六房书吏和师爷这些人,与上面利益牵扯颇深,一时半会儿不好动。
但像守门的张老头,厨房的李婶这些什么好处都没得到的底层群众,那就好挑拨了。
凡事最忌讳:不患寡而患不均。
韩璋整日里在府衙闲逛,专挑那些干最苦、最累活的人聊天。
或是当打手的底层衙役,或是看守冷库的老军,或是洒扫后园的老婆子,或是跑腿传递文书、鞋底都快磨穿了的衙厮。
问的话也就是那样,不痛不痒,看上去就是新官上任,对下属表示体恤,顺带了解些衙门运作。
不过问来问去,总绕不开三件事:俸银,节礼,用度!
今日是:“刘老汉,你这腿脚不便,每月还跑东跑西,衙门发的鞋帽衣裳可还够穿?往年冬衣,是何时发放,由何人经手?”
明日是:“赵阿婆,听闻你家中老母病着,衙门可有抚恤?哦,抚恤银两,是户房王典史那边拨的?可曾克扣,可曾拖延?”
后日是:“小六子,你这鞋都开口了,怎不换双新的?月钱不够?不够就对了,本官当年也,诶……不过,我看前街绸缎庄的伙计,也与你一般年纪,穿得倒体面,想来是各人境遇不同。”
“哦,对了,那绸缎庄老板,好像还是咱们府衙许典史的小舅子对不?这许典史的小舅子,还挺会做生意,瞧着那布庄当真人声鼎沸……”
起初,众人对于韩璋的闲聊,还不以为然。
但聊着聊着,大家就开始自闭了!
因为他们被盘剥克扣月奉用度是事实,这委屈碍于上官权势,大家虽然忍了,可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往日大家心知肚明,但嘴上不说,熬一熬日子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韩璋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出来,众人心中的怨气,顿时就像积攒已久的火山被点燃,情绪忍不住爆发出来了。
“韩大人说的是……凭什么咱们累死累活,拿的银子还要少二钱?”
“可不是!我前日瞧见吏房那袁书吏家的丫头,头上戴的珠花,都够我一年的嚼用了!”
“库房里的好米好肉,肥得流油,都进了谁的口袋?发到咱们手里的,全是些陈年糙米,肉也尽是些筋头巴脑!”
“那羊肉……韩大人家送来的羊,我只在熬汤时闻了点膻味,骨头都没捞着一根!”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我……我说的是事实,上面做得出来,还不许咱们私下说两句了?”
“隔壁州府也克扣,但也没咱们这边厉害啊,咱们云阳府是最穷的,结果却是盘剥最厉害的!”
“真的是太过分了,上面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竟然还贪咱们这几钱银子,几口肉……”
府衙底层众人愤愤不平。
消息传到上面,杨通判等人自然免不了又齐聚开小会。
杨通判气得砸了一个茶碗:“混账!这姓韩的,不声不响,尽在底下搞这些小动作!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其心可诛!”
刘典史更是急道:“姓韩的着实歹毒!杨大人,如今衙中议论纷纷,怨气滔天,咱们若再不做些什么,只怕人心就要被他收买了去,以后咱们办事可就不顺了。”
刘典史都快气吐血了。
盘剥之事是整个府衙上层官员做的,但因他管着发放,结果这波怨气全冲他来了,现在整个衙门的人看他眼神,都不对了。
他倒是不怕自己被革职,这点事儿还扳不倒他。
可他怕哪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被套麻袋啊!
这种背后阴人的事儿,下面那些小喽啰绝对干得出来。
“这事儿怎么做?姓韩的如今日日就翻看那些陈年烂账,找些下贱役卒闲扯,一不抓权,二不问事,咱们想寻他错处都寻不着!”
“难不成,去把那些碎嘴的都打杀了?若真如此,那才是正中姓韩的下怀。”
周同知此刻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虽然乐得看杨通判吃瘪,但可不想自己也遭受牵连。
韩璋这手“挑拨离间”,动摇的是他们所有高层根基,真让底下人对他们彻底离心离德,他这个同知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周同知看向杨通判道:“看来咱们得出血了……底下这人心,不能散。”
旁边徐师爷也点头:“先把下面的人稳住,待解决了姓韩的再说。”
不过些杂鱼小虾,能拿到点东西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心生怨怼?真是不知好歹!
杨通判思索片刻,阴恻恻地点头:“那便传话下去,就说我等体恤下情,今年中秋商定,所有衙役杂役,月俸照发,额外再给每人加发五钱银子的节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