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初……确实未曾看错人。可惜,心中无君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是祸患。”
他静静坐着,指尖在奏折封皮上轻轻叩击,半晌,方转向阴影处,语气平淡无波:“太子那边,不必再拦了。”
韩勤璋显露的才干实在有些超出他的预料,既然心中对皇家生了怨,那便是落下过河拆桥的名声,此人也不能再留了。
东宫。
太子捏着那页薄薄的信报,指节微微发白。
他脸上神情也是变幻不定,遗憾、痛惜、恼怒……最终都化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郁。
他知道当初的事情不能怪韩璋,一切都是嘉佑自己走岔了路。
可当弟弟郁结病重,临去前仍死死攥着他的手,双眼圆睁反复呢喃着:“皇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死不瞑目时,他还是忍不住对韩璋生出了怨恨。
自古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他弟弟有再多的不好,也是金尊玉贵的长公君殿下,嘉佑都纡尊降贵做韩家的平夫了,韩璋为何就不肯答应?
明明只需一个点头,便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可如今,弟弟却因那人郁郁而终,至死未能瞑目!
太子只要想到弟弟临死前那双不甘与执念的眼眸,理智与情感就忍不住拉扯,恨意如野草疯长。
既然嘉佑死不瞑目,那韩勤璋……也该如此才是。
“孤要韩氏、沈氏九族,为嘉佑长公君陪葬。”太子目光移向身侧垂首侍立的幕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尔有何法?”
幕僚呼吸一滞,半晌方躬身,语调压低:“韩勤璋于殿下曾有大功,占着大义名分,殿下不可明面动之。”
“然,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他既以民望为盾,吾等便以民望为刃。殿下不妨静待数年,容他在兖州声名鹊起,受民戴之……”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道:“届时,若兖州‘恰逢’民乱,救之触犯律法;不救则尽失人心。且看他如何抉择。”
言罢,又轻声补了一句:“兖州百姓若能以身为祭,告慰长公君殿下在天之灵,亦是他们的造化。”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许久,太子漠然颔首:“可。”
……
与此同时。
沈家,书房中。
沈父盯着手中韩璋的密信也足足快了一个时常了,都还没有从呆滞中缓过神来,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原因很简单,因为韩璋给他写的密信内容,对这个时代任何人来说,冲击都有点过于巨大。
【岳父大人,小婿准备造反了,烦请您在京城周旋搅局,为小婿争得几年时日。】
【下有小婿收集的官员隐私,岳父可善加利用……您老放心,待小婿登基,澜哥儿必是我唯一君后,小婿膝下此生也只会有澜哥儿所出子嗣。】
【皇室凉薄,不成功便成仁。岳父大人,共勉之!】
沈父:“……”
共勉之?共勉个鬼哟!
沈父看着手中的密信,简直欲哭无泪,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险些瘫软在太师椅中。
老天爷,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会摊上韩璋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那可是造反,一着不慎九族尽诛、尸骨无存的滔天大罪!可瞧瞧这家伙说得跟上街喝茶似的!
不就是被陛下贬去穷乡僻壤吗?
不就是遭太子过河拆桥、弃如敝履吗?
不就是一时官场失意、壮志难酬吗?
这满朝文武,谁没在皇家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过?偏生就他这哥婿,心气高破天际,受不得半点委屈,竟然闷声不响要做这等大事!
怎么办?怎么办?他眼下该怎么办?
如果哥婿造反失败,他沈家肯定跑不了。
可若此刻前去告发,陛下与太子难道就会相信他的忠心,放过沈家么?即便相信了,日后沈家又还有出路吗?
所以,他除了上哥婿这艘贼船,压根没有别的选择!
“夫人啊夫人,你还真是给为夫生了个好哥儿……”
沈父深吸口气,把信放到蜡烛上点燃烧毁。
既然没有退路,那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豁出去跟着哥婿拼一把了。
毕竟哥婿有句话说得对,不成功便成仁。
这要是赢了,他可就是国丈。
真是以前做梦都没敢这么做!
第191章
造反的事情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但沈父这里却必须告知。
因为沈父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单凭哥婿身份,对方是绝对不会尽心尽力听从指挥办事的。
让沈父知道自己造反的打算,对方或许会害怕、会惶恐,可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以及九族牵连的捆绑威胁下,沈父最终怎么选择不言而喻。
他赌不起,他赌不起当今太宣帝是否真有那般宽广的胸怀。
即便皇帝当真宽宏,因他告密有功而不株连沈家满门,可一个“罢官免职”的惩处,却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沈父这些年的升官之路,可没少得罪人,一旦他被罢官免职,沈家必遭豺狼虎豹分食。
所以,他除了上韩璋的贼船,别无选择!
沈父是个聪明人,选择很果决,可这种被逼上贼船的感觉,也实在憋屈死他了。
偏偏沈母还在旁边傻乐,对着韩璋这个好哥婿大加夸赞。
“老头子,你快过来瞧瞧,这是澜哥儿奶嬷嬷悄悄捎来的信!信里头说的,和澜哥儿写给咱们的家书,桩桩件件都能对上!看来韩小子待咱们澜哥儿,当真是言行如一,半点没有糊弄咱们。”
“澜哥儿整个孕期,他都是待在澜哥儿房中陪着的,没有因为咱们不在,就搞那些花花肠子……”
“可不像某些人,当初带着我外放任职后,仗着我爹娘山高路远管不着你,就开始纳妾了!”
“还是我澜哥儿有眼光,一挑就挑中这么个好郎君,不像你,当初都选的啥玩意儿,白白让我澜哥儿受委屈……”
沈母一边夸赞韩璋,一边还不忘拉踩沈父。
她知道这种不好,肯定会让老头子生气,但她就是忍不住嘛,谁让老头子和哥婿差距实在太大了!
沈父也确实听得吹胡子瞪眼,没忍住冷哼:“是啊,你这好哥婿,自然是好得很,好得天上有地上无,老夫这等俗物,哪里配与他相提并论?”
说造反就造反,甩起膀子就开干,都不跟他这个老岳父商量下,简直又莽又虎。
可惜不知内情的沈母,根本无法理解枕边人的郁闷,见此还以为丈夫不服气,翻了个白眼嫌弃道:
“啧,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吃自家哥婿的醋?再说了,你本就比不上,我说的是实话。怎的,你做都做了,还不许我说了?”
“去去去,我懒得同你这老不修斗嘴。”
沈母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旋即又宝贝似的捧起那几页信纸,目光落到随信送来的一幅小像上,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哟喂,快让我好好瞧瞧我的小外孙……瞧瞧,瞧瞧这小模样,不愧是我家澜哥儿生的,白白胖胖,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多招人疼啊!”
“信上说,孩子小名叫小饕儿?好好好,这名字起得好!能吃是福,小孩子家,就该这般壮壮实实的才好……”
“澜哥儿还说了,咱们这小外孙聪明得紧,才几个月大,就能听懂大人说话了,是个顶顶聪明的小神童呢……”
沈母看着书信中的内容,知道儿子和小外孙生活幸福,脸上笑得心满意足。
知道儿子过得好,她也就放心了。
沈父对韩璋的强买强卖充满怨气,但对小外孙却是喜欢的。
瞧着跟随书信一起送来的画像中,那胖乎乎、眼神灵动的小娃娃,脸色也缓和下来。
“这孩子像咱们澜哥儿,确实长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