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深深咬入他的左肩,利爪同时撕开后脊,衣袍碎裂,血肉翻卷。
“啊——”
姜文成一声惨呼,几乎痛晕过去。
“姜兄!”
韩璋双目充血,嘶声大喊,手中再次弯弓搭箭,一箭如电,精准贯穿虎颈。
猛虎身形一僵,终于松口倒地。
可终究是迟了。
姜文成已倒在血泊之中,口中、肩上鲜血汩汩涌出,他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变冷,生命不断地流逝。
“姜兄!姜兄你醒醒!撑住,我这就为你行针止血!”
韩璋连忙扑跪于旁,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摆压住伤口,银针连连落下,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
只是他的医术再好,也不是真的能够起死回生,治疗对象怎么都得还剩几口气,熬到他施针结束才。
可姜文成感觉自己好像就剩一口气,等不到施救结束的那一刻了。
既然活不了,便得赶紧交代遗言,否则当真死不瞑目。
姜文成惨然一笑,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抓紧最后时机艰难道:
“韩兄……不必再费心力了……我不成了……你听我说……太子……太子想毁云阳河堤,以水祸逼你擅开官仓赈灾……再以此罪牵连你九族,为嘉佑长公主陪葬……”
“我死后……他必另遣人过来……你千万当心……求、求你……代我照看安哥儿……与我母亲……”
“对不起韩兄……我不想害你……可他是太子……君命难违……如今……如今我这般去了……也……好。”
说罢,自爆完细作身份的姜文成便晕死了过去。
第198章
眼看姜文成说完托付后才晕死过去,韩璋脸上原本悲伤的表情,顿时换成了满意的笑容。
他就知道,姜文成虽然也注重家族利益,但心中更在乎的始终还是夫郎和母亲。
毕竟作为真正的古人,拥有着封建思想的姜文成能够只守着安哥儿一人,即便对方迟迟不孕,顶着内外多少非议,也始终没有动过纳妾延嗣的念头。
就可见在姜文成心中,安哥儿这个夫郎的分量,是远高于家族传承,甚至他母亲的。
同为男人换位思考,如果自己遭遇不测还剩下最后一口气时,会做什么呢?
韩璋几乎是毫不犹豫确定,他肯定会抓紧时间,为夫郎孩子安排好后半生,否则定会死不瞑目。
而结果不出意外,他赌对了。
在姜文成心中,安哥儿和他母亲,高于家族存亡。
“姜兄,接下来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给兄弟我解释了!”
韩璋用异能给姜文成治疗后,确定对方伤势不再危机生命,这才笑了笑,带着人前往附近村子落脚养伤。
……
三日后。
姜文成终于从昏沉中悠悠转醒。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鼻尖先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夹杂着泥土和阳光晒过后的干草味道。
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略显陈旧的木质房梁,以及窗外透进来的、明晃晃的日光。
“醒了?”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姜文成侧过头,便看见斜倚在桌边、正在研磨草药的韩璋,见他醒来,韩璋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下子就让姜文成想起自己闭眼之前,自爆细作身份托孤的那些话,脸瞬间由苍白变成涨红。
好消息:他没死,他还活着。
坏消息:韩兄知道他是细作了。
这瞬间,姜文成都不知道他是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好,还是懊恼自己竟然没死成更好!
“韩兄,我……”他艰难地开口,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满是心虚结巴:“我……先前……我我……”
“姜兄不必多说,我都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姜兄身受皇命,身不由己,为了保全父母亲族,行此细作之举乃人之常情。”
韩璋放下药杵,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辩解,话说得很是通情达理。
但语气却是掩藏不住的自嘲:“何况我与姜兄,不过相识一载有余,情分再深,又怎能与姜兄的骨肉血亲、百年家族相提并论?你受命潜伏在我身侧,我……不怪你。”
“只是……”
韩璋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姜文成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爽朗与信任,只剩下淡淡的失望与疏离,
“我原以为,姜兄与我是同路人,是真性情、有血气、敢作敢为的儿郎。可如今看来,倒是韩某一厢情愿了。”
“姜兄原是这般忠君体国的义士,为了君王一纸诏令,自己甘愿赴死就罢,竟连夫郎孩子和生养母亲都能舍弃?”
“姜兄的君子大义……实乃韩某这等只顾私情、睚眦必报的小人所不能及。是我狭隘了,姜兄高义。”
这一番话语气平静,甚至用词也算“客气”,可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赤裸裸的阴阳怪气,比直接的斥骂更让人无地自容。
说得姜文成面红耳赤,羞惭得恨不得立刻死去,胸腔里愧疚与痛苦如沸水般翻滚不休,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大声反驳,说自己不是!
说自己同样恨透了被皇室当作随意摆布、用过即弃的棋子!说他根本不愿意前来挚友身边当细作!
然而事实就是,无论他心中怎么想,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愚忠!就是怯懦!
为了君令自己赴死不算,还要连累夫郎和母亲!
血淋淋的残酷现实被摆在明面,多日来的内心矛盾纠葛再也压制不住,终于爆发出来。
姜文成闭上眼,泪水却还是从眼角滚落,混着脸上的潮红与病态的苍白,显得狼狈不堪。
他声音颤抖,带着哽咽:
“对不起,韩兄……你说得对,我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安哥儿,要孝顺我娘,可我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却都在抛弃他们。”
“韩兄,我恨!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身不由己的处境!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君我是臣,君命难违……”
“我若抗旨不遵,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我娘会死,安哥儿会死,整个姜家上下几百口人都会因为我而死!”
“韩兄……对不起,是我自私怯懦……可我,我只想我娘和安哥儿……能活着,好好活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重要的人,他很钦佩韩兄,与韩兄相识的时日,他也万分快活开心,这份知己之情,他珍之重之。
可安哥儿和母亲,才是他最重要的存在。
“是,你不仅自私,你还愚蠢之极!”
韩璋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失望与鄙夷。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锥:“既然心有不甘,既然万般不愿,为何不反抗?为何连挣都不挣一下?”
“别拿‘反抗不了’做借口!左右都已濒临绝境,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为何偏要选择低头认命?”
“便是一条鱼搁在砧板上,都晓得垂死挣扎、蹦跳几下,姜兄你自诩读书明理,难道连这点血性都没有,就如此轻易认了命?”
“你以为你一死,便能一了百了?安哥儿和你母亲就能从此安稳度日?”
“姜兄也是寒窗苦读、熟谙史籍的人,难道会不知道,一个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儿子的寡夫郎与寡母,将会落入何等凄惨的境地?”
“你真的相信你死后,家族会好好照料你的夫郎和母亲吗?姜兄,如果我没记错,你母亲当年是以丫鬟身份被提为妾室的吧?”
古代妾室的地位,本质不过是“生育的工具”与“可处置的财产”,尤其奴仆出身的“贱妾”,更是可以随意发卖赠送的物品,毫无尊严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