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家族看在姜文成“牺牲”的份上,日后主事者愿意给他母亲一口饭吃、一处容身,最大的仁慈也不过是将人远远打发到偏僻庄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而一个失去了唯一儿子、又无娘家可以倚仗的贱籍妾室,独自守在荒凉的庄子里,结局可想而知!
姜文成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着:
“不,不会的……嫡母和嫡兄向来宽厚,从未苛待过庶出子弟与妾室……我、我为家族牺牲,我娘……我娘她……”
他试图辩解,可后面的言辞却苍白虚弱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喉间。
姜夫人确实从不公然苛待庶出,但也不是什么心地良善、悲天悯人之辈。
能做到面子上过得去,已是极限,又怎会真的费心劳力,去照拂自己丈夫的一个卑微妾室?
自古有句话叫做,人走茶凉!
枉他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又在深宅大院里看了这么多年冷暖,事到临头竟忘记了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道理。
“可……可我还能怎么办……韩兄,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姜文成最后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望向韩璋的目光里充满了绝望与哀求,声音支离破碎,仿佛随时会散掉。
“所有的庇护,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真正的依靠,从来不是别人施舍与怜悯,而是我们自己。”
“是,君命难违,可太子他现在是真正的‘君’吗?当今陛下龙体尚且康健,春秋鼎盛!陛下膝下皇子更非止一人,东宫之位,还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姜兄,你凭什么就认定,太子一定能顺利登临大宝?”
“既然太子不给你活路,要将你当作垫脚石随意舍弃,姜兄为何不能另寻明主,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既然家族先放弃了你,将你推入火坑,你又何必固守着那点愚忠和家族情分,认死理?”
韩璋终于图穷匕见,不再掩饰,目光灼灼地直视姜文成,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怂恿与煽动性。
姜文成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醒悟过来,颤声道:“你……你已投靠了其他皇子?”
“我若不另寻明主,难道要坐在这里,乖乖等着太子将来腾出手来清算我?哦不,他现在还没腾出手,就已经派你来要我九族性命了!”
韩璋冷笑一声,坦然无惧,“姜兄,我没有你那般‘宁死不屈’的骨气,也没有对太子死心塌地的忠心。太子于我,更无半分恩义可言,我凭什么不能另择良木而栖?”
“既然跪着无生,站着也是死,那还有什么好顾虑?我韩璋,绝不认这个命!”
韩璋没有半分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神情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和勇往。
“到底是跪着引颈就戮,还是站着死得像个人样,姜兄,别让我瞧不起你!”
如此鄙视又充满煽动性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文成头上,砸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砸得他心脏狂跳。
两人视线对视良久。
姜文成才涩哑声音开口:“如今朝堂之上,能与太子一较高下的,不过五皇子与七皇子二人。”
“五皇子心狠手辣,为人寡恩;七皇子是世家傀儡,跟随他们与如今依附东宫,本质上并无分别。”
“其余皇子尚且年幼,心性未成,将来是仁是暴,谁又能预料?”
“韩兄,良禽择木而栖固然是明智之举,但一奴不能侍二主。来日待幼帝羽翼丰满,焉知不会鸟尽弓藏?”
他们这些人于皇室而言,不过是奴仆而已,仆人哪有与主子谈公平的道理。
“既然担忧长大的苍鹰反噬,那就不要让它长大就是了,那位置上一直坐着幼帝,不好吗?”
韩璋笑容意味深长:“自古帝王与臣子,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姜兄是想做东风还是西风?”
姜文成瞳孔微缩,深嘶一口气。
韩兄这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想效仿前人,挟天子以令诸侯?
姜文成只觉得心脏怦怦狂跳,如擂战鼓,有些害怕,有些激动,还有说不出来的躁动,让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颤。
好半晌,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韩兄……此事,你有几成把握?”
韩璋诚实道:“不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但还是那句话,此事做了有可能会死,不做注定难逃一死,那为何不搏上一搏?你想当个窝囊废?”
姜文成:“……”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韩兄说的也确实好有道理。
纠结半晌。
姜文成最后还是咬牙点了头:“好,我随韩兄同往!”
反正赢了,皆大欢喜;
败了,也不过一死;
他本就已无活路了,就算跟着韩兄走上死胡同又有什么关系?
第199章
姜文成点头后,韩璋心里也松了口气。
别看他劝说时表现得自信又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只有韩璋自己清楚,凡事都有例外,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将人说动。
如果姜文成当真太过迂腐固执,那么已经图穷匕见的他,为了守住秘密,也就留不得对方性命了。
可若非万不得已,韩璋实在不想走到那一步。
毕竟他还是很欣赏姜文成这个兄弟的,而且他夫郎和安哥儿的感情实在深厚。
如果他真的把姜文成杀了,将来某天真相曝光,澜哥儿夹在爱人和朋友的仇恨之间,这辈子都不会痛快。
好在……姜文成也是个能豁出去的,最终听了他的鬼话,选择上了他的贼船。
不过,虽然姜文成已经答应加入阵营,但对方的忠心还有待考验,为避免碟中谍的事情发生,他手中目前比较核心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能让对方知道。
而姜文成也是个聪明人,并未追问韩璋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具体计划细节,只韩璋说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绝不多问不该问的话。
因为姜文成受伤严重,韩璋又不可能暴露异能,一夜之间就把对方给治好,小山村生活条件也有限。
所以,等对方伤势好转,可以乘坐马车移动后,韩璋就把人带回了府城。
看到受伤回来的姜文成,安哥儿自是吓了大跳,当场就红了眼眶,着急地扑到榻前,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相公,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会伤成这样?是不是遇见山匪了?”
“我就说让你们出门务必带上护卫同行,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们就是不听我的,非要轻车简从、低调出行,结果现在可好,真出事儿了吧!”
“呜呜……姜文成,你做事情怎的这般不长脑子!我告诉你,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我立马就带着孩子下去寻你,好问问你这个狠心又不负责的,怎么就舍得抛下夫郎和孩子!”
安哥儿又心疼又生气地哭诉,声音中满满都是后怕。
哭得姜文成心都纠了起来,也是又愧疚又庆幸,对于加入韩璋阵营的事情彻底没了顾虑。
韩兄说的对,是他自以为是了。
以安哥儿对他这般生死相随的情谊,他若真的没了,对方又如何能独活下去?
“对不起,夫郎,莫哭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往后我都听你的……”
姜文成无法辩解,此刻也不能与正在气头上的夫郎争辩什么,只能强撑着抬起未受伤的手臂,轻柔地拂去安哥儿脸上的泪珠,笨拙又不断地低声安慰。
而一旁的沈清澜也同样看得后怕不已,担心得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没忍住又气又急地上前,在韩璋腰间软肉处用力拧了一把,带着哭腔质问:
“夫君!你出门前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说,只是去府城郊外的几个村子视察田庄,三五日便回吗?你现在给我好好说说,你们俩怎么就跑泽林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