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衍很聪明。
他或许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来自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只是某个任务目标。
但司尧确信,他必定早已察觉到不对劲。
这种种缘由叠加之下,他还能守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底线。
司尧扪心自问,若是换成他自己,他绝不可能做到。
他不害人,也不滥杀无辜,却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
若这天地之大,自己竟无一处容身之所,那自己又何必去包容这世间呢?
若他是祁修衍,一切必定会是另一番模样,更不可能在这般境遇下,接纳一个怀着异心的自己。
祁修衍缺爱,缺陪伴,缺正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缺作为一个人该有的爱恨情仇。
所以有时候他会像个孩子,茫然无措,固执得令人抓狂,又幼稚得让人心软。
在司尧出现之前,他甚至连一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怕他、惧他。
直到司尧来到,他才慢慢发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想做个好皇帝,可他看到的,经历的,学到的只有杀戮。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真正滥杀,甚至......
对许多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赶尽杀绝。
这其中,或许有他自知命不久矣的放任,可......
这世上有多少人,只因自身不如意,便选择报复社会、伤及无辜?
有句话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这就是祁修衍。
这样的人,究竟错在哪里?
“所以......”司尧伸手,轻轻拂过他的眉眼,笑意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很好,也没错,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
祁修衍视线几乎黏在司尧脸上,不错过他半分表情,许久,他才终于扬唇笑了笑。
依旧没说话,但却慢慢靠近,轻轻拥住司尧。
错已铸成,他并非不懂这错不在彼此,只因是他,才久久无法释怀。
他缓缓闭上眼,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祁修衍?”司尧察觉到他呼吸不对,疑惑出声。
祁修衍抬手擦去泪痕,眨眨眼,才直起身子,“答应我,别再受伤,好吗?”
他生得本就是极惹眼的模样,眉峰斜挑入鬓,眼尾微微上翘,瞳仁是极深的墨色。
静时似藏着寒潭幽影,笑起来时眼波流转。
那股妖孽般的艳色扑面而来,自带一种不安分的蛊惑,明明是温润的笑意,却让人瞧着便觉心尖发颤。
此刻司尧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头软成一片:“好,我一定好好保护自己,不受伤。”
他抬手,在祁修衍眼角轻轻带过,状似嫌弃的嘟囔了一句。
“怎么变得爱哭鼻子了呢?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祁修衍垂眸望着司尧,眼底裹着几分无奈的软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润:“可能,是你太好,所以我患得患失。”
司尧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开口带着几分促狭:“患得患失?”
“你的意思是,我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渣男呗?”
祁修衍头一回听见“渣男”二字,但无需细想,单从司尧的语气便知绝非好话。
他低低轻笑出声:“那谁知道呢?”
说着他转身,抬手将床边的小桌子推开,明明只是寻常动作,偏因着那张脸,连背影都透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司尧瞧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盯着他转回来时的模样,心头暗自咂舌。
这祁修衍的颜,当真是老天爷偏宠。
往那一站,便是夺尽目光的存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生来便不是池中之物。
他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又调侃:“祁修衍,你知不知道有词叫‘海王脸’?”
“海王脸?”祁修衍转过头来:“何意?”
司尧直直望着他,“这海王脸,说的就是你长得便不安分,小爷我跟你比,可正经多了。”
祁修衍:......
“我何时不安分了?”
“你长成这样就不安分。”
“那模样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是,所以,小爷我就吃你这张脸。”
祁修衍没再接话,只是静静凝视着眼前人。
清朗俊逸,眉目开阔舒展,墨眉浓淡相宜,眼型偏长却清亮如晨露,眸光鲜活又带着几分独属于少年张扬的锐气。
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周身满是蓬勃的朝气与张力,是截然不同于祁修衍的另一种绝色。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认真,一字一句:“可我觉得,你比我好看。”
光影缱绻,一个妖冶沉艳,一个清朗鲜活。
两人皆是绝顶容貌,各有风华,却在彼此眼中,对方才是世间独一份的绝色。
“那你喜欢吗?”司尧突然凑近,视线落在祁修衍眼底,看着里面小小的自己。
祁修衍就这么睁着眼,任由他靠近,任由他打量,“喜欢。”
喜欢到,没有早点明白自己的心。
喜欢到,后悔曾对他做过的一切。
喜欢到,刀山火海,炼狱油锅,皆甘之如饴。
第233章 :不用御膳房
晚膳时,福公公又送了食盒过来。
这次是一碗鸡汤面,一碟红烧排骨,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
司尧看见排骨,眼睛又亮了,挣扎着就要起来。
祁修衍坐在床边,一个眼神就给压了回去。
司尧撇撇嘴,又一次无声哀叹,累了。
祁修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就在司尧以为他要给自己的时候——
祁修衍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司尧,然后——
他就这么在司尧的注视下,把排骨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拿起另一双干净的筷子,开始剔骨。
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撕成小块,又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
司尧看着他做这些,觉得无奈的同时,又感觉到有一股奇奇怪怪的暖意与酸涩在心间流动。
他也算是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
从现代到这边多久了?
他不知道。
他来时似乎是春天,现在这天都慢慢转凉了,所以,应该已经有小半年了吧?
那,自己还没过二十三,二十三,却有着二十年的杀手生涯,仔细想想,自己似乎......
并没有比祁修衍好到哪去。
他一出生就在组织里,别人喝奶他喝“血”。
别人还在牙牙学语学走路的时候,他在学着拿刀,学着怎么杀人,学着怎么从无数个孩子里面,活到最后。
受伤了,累了,困了,都是自己扛,自己熬,自己吃药,自己吃饭。
没人会给他吹药,也没人会给他挑鱼刺,更不会有人把排骨撕成小块送到他嘴边。
他曾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
可现在,此刻,他突然发现,原来有人在乎,有人惦记的感觉,是这样的。
虽然有些别扭,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很开心,心里暖暖的,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欣喜。
“发什么呆?”祁修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司尧回过神,看见祁修衍正看着他,手里端着那个码满肉块的碟子。
“吃吧,要凉了。”祁修衍看着他,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司尧笑了笑,接过碟子和筷子,一块一块地吃着:“好吃。”
“祁修衍。”
“嗯?”
“我还要,没吃饱。”
“好。”
————
酉时三刻(17:00—19:00),福公公刚刚将碗筷收拾走,汪太医便来复诊了。
老头儿搭了脉,又看了看司尧的气色,点了点头:“公子恢复得很快。”
“照这个势头,再养两三日便可下床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