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齐穿着一件家常的深灰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坐在主位上,面容刚毅,眉目间带着经年累月杀伐决断留下的冷硬。
他上下打量了纪星舟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估量什么。
“长高了,”好半晌才终于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像你母亲。”
纪星舟微微垂首,算是行礼,“多谢舅舅收留。”
楚云齐摆了摆手,没有多说,指着桌上的菜让他们吃。
纪星栖饿了一路,端起碗就扒饭,吃相狼吞虎咽。
纪星舟吃得慢,每口都嚼很久,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楚云齐的一举一动。
楚云齐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端着茶杯,目光在纪星舟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的货物,掂量着能用在哪里。
纪星舟注意到,楚云齐看他的时候,眼底没有亲人重逢的温情,没有对亡妹的怀念,甚至连最起码的客套都欠奉。
那目光是审视的、计算的,带着一种商人看货品时才有的斟酌。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不适,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纪星栖夹一筷子菜。
心里却是对这具身体的原主及其一家感到悲哀,这就是原主临死前还抱着希望的亲人。
宴席散后,管家将他们送回厢房。
纪星栖洗漱完倒头就睡,纪星舟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轮被风沙遮得朦朦胧胧的月亮,很久没有动。
原主家如日中天时,原主母亲时常会与这个舅舅通信,楚云齐的来信上也总会有六个字“来幽州,舅舅在”。
就连占据了原主身体的祂,在这之前也一直以为,不论多少,总是有几分真心的,可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楚云齐很少出现在他们面前。
纪星舟和纪星栖被安排在将军府的后院,每日有人送饭送水,但几乎没有人来跟他们说话。
后院与将军府的前院隔着一道月亮门,门口常年站着两个侍卫,说是保护,实则是看守。
纪星栖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但渐渐地,他也察觉到了不对。
“哥,这个舅舅是不是把我们忘了?”他有一天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嘟囔着问。
纪星舟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没有说话。
楚云齐会忘了吗?
不会。
他之所以会接受收留他们,不是因为兄妹之情,而是因为“纪家”这两个字还有利用价值。
纪家在湖州经营三代,哪怕此刻已然败落,但人脉、关系、那些散落在各地商路上的旧部,都还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楚云齐要的,就是这些东西。
至于他什么时候会开口要,纪星舟不确定。
果然,在到达将军府的第七天晚上,楚云齐派人来叫他了。
来传话的还是管家,站在月亮门后面,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将军请大公子书房说话”,便转身走了,连等都没有等他。
纪星舟将折扇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跟着走了出去。
纪星栖在后面喊了一声“哥”,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跟来。
书房在将军府的前院,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大屋子,门前种着两棵槐树,叶子被风沙打得蔫蔫的,没什么生气。
窗纸上映着灯火,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管家将他领到门口便退下了。
纪星舟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楚云齐的声音,低沉而简短,“进来。”
纪星舟沉默着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有楚云齐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书案上还有一盏油灯,火苗不大,一跳一跳的,将楚云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没有让纪星舟坐下,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落在那封信上。
纪星舟站在书案前面,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齐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坐。”楚云齐终于开口,朝下首的椅子偏了偏头。
纪星舟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楚云齐,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云齐靠在椅背上,“纪家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第337章 :哥哥不生气,不生气
纪星舟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楚云齐也没有再说那些没用的客套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将桌上的那封信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又放下,目光重新落在纪星舟脸上。
“你来找我,可知道幽州是雍王封地?”
纪星舟垂眸:“知道。”
楚云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像是有些犹豫的开口:“雍王有事要你做。”
纪星舟抬眸望着上首:“舅舅请讲。”
楚云齐没说话,而是起身走了下来,将那封信递给他,纪星舟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应该是雍王亲笔所写,内容不长,大意是说,暴君派了一个叫周慎的使臣去北狄,要求北狄割地赔款,极尽侮辱。
他派人通知北狄汗王,谁知对方不仅不领情还趁火打劫,来信要雍王将自己的儿子送去北狄做客一段时间。
正巧纪星舟纪星栖兄弟俩过来,雍王得知后便瞬间将主意打到了纪星舟身上,特别是在暗处观察过一番之后,对纪星舟那通身气质更是满意。
信中明确言明他对纪星舟的欣赏,大意就是,此子气质出众,别说是假扮他儿子了,就是假扮他,都绝不会有人怀疑。
再加上北狄汗王并不曾见过他儿子,所以,这个人质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纪星舟身上。
并且还表明要将纪星栖留下,纪星舟看完心中冷笑连连,他曾以为自己孤寂数万年了,这世间也不会有什么事能牵动自己的心神。
除了万年前,那个对世间万物毫无防备的小家伙,却没想到......
这一方小小的世界里,竟还有这般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之人。
纪星舟看完,将信折好,放回书案上,抬起头看着楚云齐。
楚云齐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愧疚或不舍,“雍王说了,不会让你白去。”
“事成之后,他会帮你重建纪家的商路,让你在幽州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施恩的意味,“这是个机会,星舟。”
“你纪家已经败了,什么都没有了,能搭上雍王这条线,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纪星舟看着他那副嘴脸,第一次启唇冷嗤出声,好一个既要又要啊。
他们怎么就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呢?
当初接收完原主记忆时,他还曾为他身上的因果犯愁,在到了幽州进了将军府之后,他便已经大致明白,原主的记忆或许只是自己的幻想。
在走投无路时,对那些虚拟信件中的内容,抱着最后一丝期盼,可尽管如此,他也在给楚云齐最后一次机会。
倒是没想到,他终究是将这最后的一次机会,彻底掐灭了。
“好。”纪星舟望着楚云齐,眼里毫无波澜:“不过星栖不可能留下,我必须带走,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楚云齐皱了皱眉,看了纪星舟几息,最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你回去收拾收拾出发,雍王会派人护送你们去北狄。”
“记住,你的身份是雍王的儿子,姓祁,叫祁渊。”
“你弟弟的身份是你的随从,姓纪,叫纪安。”
纪星舟站起身:“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的时候,楚云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到了北狄,听雍王的人安排,不要自作主张,这件事关乎雍王的大业,出不得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