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岩掀开毡布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北狄侍女,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新沏的茶。
“使节大人。”拓跋岩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客气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笑意。
“汗王说了,使节大人远道而来,是北狄的贵客,这几日多有怠慢,还望使节大人海涵。”
他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侍女上前,将点心和茶水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汗王有令,明日设宴,款待使节大人。”
“届时汗王会当众给使节大人一个答复。”
周慎听见这话,脸上那强撑的怒气终于消了几分,但还是端着架子,硬邦邦地应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等一夜。”
拓跋岩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帐篷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
周慎坐在毛毡上,竖着耳朵听着,直到确认那些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软下来。
攥着衣袍的手也终于松开了,仰着头,闭着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额头上全是汗,手心也是,后背也是,中衣都湿透了。
好半晌,他才终于动了动嘴:“天呐......”
————
翌日。
北狄王庭的清晨来得比肃州更晚一些,太阳从东边的草原尽头升起的时候,已经接近辰时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层层叠叠的帐篷上,将白色的毡布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
帐篷与帐篷之间的过道里开始有人走动,炊烟从帐篷顶的缝隙里袅袅地升上去,在清冽的晨风中飘散。
周慎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坐在毛毡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自己昨夜的疯狂,想着想着,心跳就再次不受控制的又快了几分。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拓跋岩亲自来请了。
“使节大人,汗王已经在等了,请随我来。”
周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月归朝的官服,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拓跋岩走出了帐篷。
玄甲卫想要跟上来,被门口的士兵拦住了。
“王帐不允许护卫相随。”拓跋岩看了护卫一眼。
周慎回头看了那玄甲卫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在这里等着,便独自跟着拓跋岩朝王庭中心的方向走去。
玄甲卫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周慎的背影越走越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应该......
回不来了吧?
他想起昨夜公子交代,王帐一旦出现骚动,立刻离开,再想想公子教周慎的法子,应当是......
王庭中心的汗王大帐比周围的帐篷大了整整两倍,白色的毡布上绣着大片的金色花纹,帐顶飘着十几面彩色小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帐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有穿着华丽皮袍的北狄贵族,腰挎弯刀的武将,戴着高高毡帽的部落首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见周慎走过来,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的,不屑的,冷漠的,还有带着几分审视的。
周慎官服齐整,目不斜视,跟着拓跋岩走过那些人的身边,在帐前站定。
拓跋岩掀开毡布,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慎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大帐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地上铺着厚厚的、五彩斑斓的毛毡,四角的炉子里燃着炭火,将整个大帐烘得暖融融的。
正对着帐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铺着整张的虎皮,北狄汗王阿努达·车臣盘腿坐在虎皮上。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金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皮帽,帽檐处缝着一圈银白色的狐毛。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脸上有刀刻般的皱纹,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小眼睛半眯着,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他的左右两侧坐着几个人,看起来是汗王最信任的重臣和将领。
右侧最靠近汗王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妇人,四十来岁,风韵犹存,那应该就是汗王的王妃了。
左侧最靠近汗王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两鬓斑白却精神烁烁的老妇人,那是阿努达·车臣的母亲,北狄王庭的老太后。
周慎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阿努达·车臣脸上,躬身行了一礼,用月归朝的礼仪,不卑不亢。
“月归朝使节周慎,参见北狄汗王。”
阿努达·车臣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周慎在客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急不躁。
阿努达·车臣又等了片刻,看到人都到齐了,才挥了挥手,示意上菜。
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大盘小盘的肉食和奶制品,在每个人面前的小桌上摆好,又斟满了酒,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帐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奶酒的醇香,混着炭火燃烧产生的热浪,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第341章 :容后再议?又是容后再议?
阿努达·车臣端起面前的酒碗,朝周慎举了一下。
“使节远道而来,辛苦了,本王敬你一碗。”
周慎端起酒碗,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口辛辣,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他没喝过北狄的酒,有些不习惯,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阿努达·车臣又说了几句什么“月归北狄世代友好”“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客套话。
周慎一一应着,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盘算着该什么时候进入正题。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北狄的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也越来越粗犷,有几个喝得脸通红的,已经开始拍桌子划拳了。
周慎暗暗吸了口气,又猛灌了两口酒才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
他的起身很突然,突然到那些正在喝酒划拳的将领们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他。
周慎从怀里掏出月归国书,展开,举到身前,面朝汗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下来的大帐里格外清晰。
“汗王,在下来到北狄王庭已有五日,今日蒙汗王设宴款待,感激不已。”
“但在下来此并非游山玩水,还请汗王能给在下一个答复。”
阿努达·车臣的脸色没有变化,依旧那副半眯着眼睛、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使节稍安勿躁,此事——”
“汗王,”周慎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昨夜在下也想了许多,突然明白汗王很可能是不识得月归文字。”
“所以,今日在下念给汗王听一遍,也请诸位将军、首领一起听听,看看哪里有不妥之处,我们再议,如何?”
这话一出,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阿努达·车臣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好笑的望着周慎,这是想当众激怒自己吗?
可,这点手段是不是太看不起自己了呢?
他勾了勾唇,缓缓点了点头:“使节请便。”
周慎深吸了一口气,将国书又举高了一些,一边开始背,一边缓缓走动转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前面都是些客套话,什么“北狄与月归相邻,理应和睦相处”“互通有无,造福百姓”之类的。
一直念到最关键的那一条——
“北狄需将阴山以南、戕河以北的牧场割让与月归,并赔偿月归白银五十万两、战马五千匹、牛羊各一万头,月归方开启边贸,与北狄互通有无。”
话音落下,大帐里炸开了锅。
“什么?!”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北狄将领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