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众人看着这一幕,除了赵鸣成之外,每个人脸上都仿若那走马灯一般,青红交加,好不精彩。
场面又一次安静下来,周昌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奈何此刻还不能走。
喉结滚了又滚,口水咽了又咽,终于轻咳一声开口:“公子既已定下二十日之期,想必已有谋划。”
“末将斗胆一问,公子打算如何打?”
他们是对如今的皇权有怨,有恨,有太多不满,但若此人当真能令北狄递上降书,这其中的利弊,根本无需分析衡量。
对方说的信誓旦旦,他也愿意赌这一次,既然已经定下,那接下来的部署,自然需得商议。
司尧点点头,再次起身走回舆图前,手指落在肃州城外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想必诸位也听闻了北狄斩杀使者一事,陛下此次亲征,便是为此而来。”
他抬眸看向众人:“三日之内,北狄铁骑必会出现于肃州城外数十里处。”
帐中将领们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韩平沉声道:“公子所言不错,探子昨日来报,北狄大军已在阴山以北集结,约莫七八万众,先锋骑兵不日可至。”
司尧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我的计划很简单,八个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陛下坐镇中军,肃州十五万大军要做的,不是与北狄正面决战,而是拖。”
“敌进我退,敌退我扰。”
“不必大胜,只需让他们进退不得便可。”
周昌皱眉:“公子的意思是......”
“简单说,就是对方进攻攻城时,你们只需防守,无需理会。”
“若对方退走,你们便需派人叫阵,日日袭扰,逼迫对方出战,但无需跟他们打,只需将其叫出来便可,明白?”
周昌韩平等人神情僵硬,看着司尧的眼神,一言难尽。
对方攻城他们跑,退到城里防守。
对方走了他们又跑上去叫阵,叫出来又跑?
这,对吗?
这是打仗?
确定不是在过家家?
第395章 :那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乖乖等我
司尧看着他们的脸色,大致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笑了笑却没打算解释。
他手指落在舆图上标注的几条河流与山谷之间。
“北狄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擅长在开阔地带歼灭敌人,但这仅限于突袭与短时间交战。”
“一旦成为攻坚战,他们补给线就成了他们最大的弱点。”
“所以你们不需要追着他们跑,只需要守住要道、切断他们的活动范围。”
“他们进,你们退,退而不溃,他们退,你们追,追而不战。”
“把他们拖在肃州城外的这片草原上,拖到他们疲惫,拖到他们粮草不济。”
韩平若有所思:“这法子我们不是没试过,但北狄人精明得很,不会轻易上当。”
“此一时,彼一时。”
司尧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北狄大军的后方腹地:“因为这一次,他们的后方不会安宁。”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们正面拖住他们的同时,我会从暗处,一个一个拔掉他们的粮道、烧掉他们的草场、端掉他们的后方营地。”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直捣北狄王庭。”
周昌目光一凛:“公子打算带多少人?”
司尧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周昌疑惑出声,陛下不是才带了一万京军吗?
“两百。”司尧开口,两个字炸的帐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陈烈差点没忍住,被周昌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周昌深吸一口气:“公子,两百人,深入北狄腹地,烧粮草、端营地、直捣王庭,你......”
“确定不是在送死?”
司尧扬唇:“周将军无需挂心我,只需做好将军分内之事,等结果便好。”
周昌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转向祁修衍。
“那肃州大军这边,不知陛下如何安排?”
祁修衍起身走到司尧身侧,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三处要地:“兵分三路。”
“左路军驻守此处,截断北狄西逃之路。”
“右路军布防河谷,防止他们南下劫掠。”
“中路军由周将军亲自统领,正面与北狄周旋。”
“三路之间,以烽火为号,昼则分兵把守,夜则合兵袭扰。”
“不必大胜,只需拖住。”
周昌听着,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异样的神色。
不是因为祁修衍的部署有多精妙,而是因为这位暴君,对肃州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陛下......对肃州地形很熟悉?”
祁修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肃州的舆图和边报,朕看过不下百遍。”
“边报?”周昌皱眉:“臣每年都有不下三份奏报送往京城,从未收到过半分回音。”
祁修衍摇头:“朕从未收到过诸位任何奏报。”
周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已然明白,没有再接话。
司尧接过话头:“正面就依陛下所言,诸位将军要做的,就是在我回来之前,守住肃州,拖住北狄主力。”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舆图上方。
帐中安静了片刻。
周昌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息,终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帐中回荡。
韩平也伸出手,搭了上去。
陈烈咬着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把手放了上去。
赵鸣成笑着跟上。
一个接一个,帐中所有将领的手,叠在了一起。
周昌沉声道:“二十天,末将等,静候公子佳音。”
司尧环顾众人,用力按了按掌下那只手垒成的小山,随即收回手,转身看向祁修衍。
“陛下,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祁修衍轻笑:“好。”
司尧转过身看向周昌:“那接下来的安排,就看周将军的了,陛下会在北狄大军到达时进驻坐镇。”
“是。”周昌带头,略显稀松的应声接连响起。
司尧也不在意,转眸看了眼旁边的赵鸣成,后者微微颔首。
司尧这才拉起祁修衍的手走出了大帐,身后安静了须臾,赵鸣成的声音响起:“臣,恭送陛下。”
“臣等,恭送陛下——”
祁修衍头也没回,司尧倒是摆了摆手。
两人并肩而行,十名玄甲卫跟在两人身后,阳光倾洒间,仿若迷梦,渐行渐远。
————
两人出了大营,沿着来路缓缓骑行。
天高云淡,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不烈不燥,暖洋洋地铺在身上。
司尧祁修衍在前,十名玄甲卫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风在耳边吹过,马蹄踩着草地,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近处的枯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都刚刚好。
祁修衍偏过头,看了司尧一眼。
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司尧察觉视线转眸看来,两人相视一笑。
收回视线,司尧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十天。”他再次转过头,看着祁修衍。
“二十天后,肃州的事就差不多了。”
祁修衍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但那双妖孽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司尧笑了笑,伸出手,祁修衍顿了一瞬,随即也跟着伸出手,十指紧扣。
“等这边的事一了,”司尧看着他,“我就回界星,找解毒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