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一路提心吊胆,跌跌撞撞,一直跑过了肃州地界,才敢稍微放慢脚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渐渐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这里听一耳朵,那里听一嘴子,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那北狄大军,是来打月归的。
不是来追他的。
陛下也在肃州城里。
御驾亲征。
还有一只什么大老虎,是陛下身边那位公子养的。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周慎的腿都软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又哭又笑。
可他只想尽快赶回去,接了妻儿,然后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身为文官的他,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么一折腾,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腿肿了,脚磨破了,腰也疼得直不起来。
这才在这小村子寻了户农家,想着歇歇脚,喘口气。
他用身上仅剩的半块碎银子,跟这户农家换了一顿饱饭、一个热水澡、一身干净的农家的衣裳,还有一张暖呼呼的炕和一床厚实的被褥。
那晚,他几乎是沾枕就着,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房梁,听着窗外传来的鸡鸣犬吠,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好久才慢慢回过神,匆匆起身穿好衣裳,跑出去找主家吃了点东西,就准备离开。
就在他推开院门,一脚踏出去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变了。
门外,一人一马,正慢悠悠地过来。
那人一袭玄色衣袍,墨发束冠,面容冷峻,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
周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已经在门槛外,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祁修衍也看见了他。
马停下了,周慎的小心脏也快停下了。
祁修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这个人是谁。
周慎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他想躲,可身体不受控制。
然后——
“噗通”一声。
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周慎,参见陛下!”
第442章 :天,又要亮了
那一声,可谓是中气十足,铿锵有力,惊得路边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周慎跪在地上,低着头,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祁修衍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地上跪着的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张脸。
“周慎?”
“臣、臣在。”周慎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抖。
祁修衍没说话,沉默了片刻,突然翻身下马,走到周慎身前,低下头看着他。
“周大人这是?”
“臣、臣......”周慎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脸埋进泥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将自己这一路的逃亡,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陛下恕罪,陛下明鉴,是公子允臣回来寻妻儿的,臣死过了,真的死过了......”
虽然他不知道公子到底是怎么将自己救活的,但他真的死过了。
祁修衍听完,没有反应。
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周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慎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那目光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就在他以为自己怕是要完了的时候,祁修衍动了。
他迈步,越过跪在地上的周慎,走进了院子。
周慎愣住了,悄悄扭头看着那道走进院中的背影,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院中,那户农家的夫妻俩正在厨房忙活收拾碗筷,所以并没有看见有人进来。
很明显,他们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祁修衍就站在院中:“周慎。”
周慎听见声音连忙手软脚软的起身又跑了回来,然后快速将那对夫妻找了出来。
祁修衍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院中的小桌上。
十两。
那对夫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买你这小院一月,可行?”祁修衍将银锭子往前推了推,淡淡开口。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锭银子,再看看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惹不起”气息的人。
妇人咽了口唾沫,男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可行。”然后夫妻俩拿着银子就匆匆跑了。
就这样,祁修衍在这里住下了。
而周慎,自然也走不了了。
这两日,周慎过得可谓是度秒如年。
他负责做饭、洗衣、烧水、打扫卫生、伺候祁修衍起居。
他做饭不好吃,祁修衍也没说什么,能吃就吃两口,不能吃就放下筷子,然后去院子里站着。
一站就是大半天,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
他不知道这位爷在想什么,又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更不敢问。
总之,这两天里的每时每刻他都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天知道那天早晨,自己为什么要出声。
他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为什么不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不低着头赶紧跑?
为什么要跪下去?
明明,当时这位爷压根就没认出自己。
他这个悔啊......
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周慎端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站在院中,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他喃喃着,在心里哀嚎着,转身,端着茶杯,走进了灶房。
————
屋里没有点灯。
窗子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只属于田野间独有的气息。
祁修衍坐在窗棂上,背靠着斑驳的土墙,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
月光斜斜而下,堪堪照亮他半边轮廓,也照出他嘴角那一点格外淡漠的弧度。
远处的田埂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沉闷而短促。
这些声音,在他的世界里是陌生的。
他生于皇宫,长于皇宫,听惯了更漏声、宫人脚步声、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争辩声。
还从未这般安安静静听过虫鸣鸟叫。
可,夜色越深,越静,他脑子里那道身影便愈发清晰。
从肃州城出来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往前是京城,往后是草原,往左是大海,往右是群山。
哪里都行,哪里又都不行。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他便往人少的地方走,往安静的地方走。
路过这个村子时,难得的觉得心静,便打算进来看一看。
却没想到会遇上周慎,更没想到司尧这次回来的这么快,并且连夜就安排好事宜班师回朝。
他没忍住,便跑去他们必经之路上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就是想去,便去了。
在官道旁的树林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竟是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人,好像天生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
不怒自威,令行禁止。
所有人看见他,都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弯下腰,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而他呢?
那些人怕他,是因为他杀人不眨眼,因为他手握生杀大权,因为不顺从他的都会死。
而那些人信司尧,是因为司尧值得信。
是因为司尧站在那里,就让人想靠近,想追随,想为他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