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尧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才终于慢慢清晰了些。
“阿衍。”
声音出口的那一刹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好难听,而且喉咙疼的他直皱眉。
窗边那道身影明显僵了一下,却并没有回头。
司尧那几乎变调的声音,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几乎要站不稳。
可他不能回头,或者说,是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应该恨他,恨之入骨,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可当他听到那个沙哑的声音叫出“阿衍”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竟然是想要回头去看看他好不好。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那些过往的背叛、欺骗、利用,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自己献祭的那一刻暗暗发的誓,再也不会相信他,不会相信任何人,再也不会心软。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些誓言在那个人的一声呼唤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风一吹就散了。
明知一切都是假的,偏偏就是狠不下心。
司尧躺在床上,见祁修衍始终没有转过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垂了垂眸,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可好几日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的他,加上发热,内力透支等等。
这一下起得太猛,气血上涌不进脑子,眼前瞬间一片漆黑,紧接着整个人的重心就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床下栽去。
祁修衍的耳朵一直在捕捉身后的动静。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司尧在试图坐起来,也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管,不要回头。
可当那一声沉闷的声音传来时,他的身体比意识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转身,迈步,俯身,伸手。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司尧已经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怀中,手臂环在司尧的肩上,将人牢牢地箍在了自己身前。
司尧的鼻尖几乎撞上了祁修衍的胸口,那一瞬间,他闻到了熟悉的、独属于祁修衍的气息,清冽,干净,让他几乎忍不住眼眶发酸。
他微微抬头,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祁修衍也正低头看向他。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细碎地洒在两个人之间,像是一条银白色的河流,将他们隔开,又将他们连在一起。
祁修衍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怒......
可在这些情绪的底下,最深的那一层,分明是怕,是心疼,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司尧的脸因为发热还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湿贴在皮肤上。
眼里泛着水光,还有藏不住的疲惫和虚弱。
可看着祁修衍的时候,那些都无声无息的散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自从恢复记忆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离的这般近。
明明也没几日时间,可司尧就是觉得,好久,好久了。
那些在记忆深处沉睡了许久的往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统统涌了上来,堵在两个人的喉咙里,谁都说不出话。
一眼万年。
这个词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具体到祁修衍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他看着司尧,看着那双因为发热而泛着水光的眼睛。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恨意、那些怨怼、那些咬牙切齿的痛恨......
全都变得模糊了,只有这双眼睛,才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但也只是一瞬。
祁修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那些柔软迅速消退,重新被冷漠和疏离所取代。
他感觉到司尧的手撑在床沿上,已经稳住了身体,便立刻松开了揽着他肩膀的手,试图撤回远离。
可他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就被一双手死死地攥住了。
司尧的手指扣在他的小臂上,那双手因为发热而滚烫,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
祁修衍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力气也几乎能忽略不计,可就是这一抓,让他再也迈不动脚。
“阿衍。”
司尧开口,仰着脸看向祁修衍,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祁修衍的影子。
“阿衍,我很难受,别走。”
第452章 :够了!
祁修衍浑身一震。
那句“我很难受”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他想说关我什么事,想说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想说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心软吗,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听到司尧说难受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你活该”,而是“你哪里难受”。
恨自己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留下来。
司尧见他没有甩开自己的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缓了缓气息,慢慢地坐起身,试图拉着祁修衍在床边坐下。
可他此刻那点力气,哪里拉得动祁修衍?
他攥着祁修衍的胳膊,使劲儿拽了两下,祁修衍纹丝不动,他自己的气息却乱了。
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痒意,他偏过头去,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身体在咳嗽中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声都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撕裂感。
本来喉咙就已经疼得像刀割一样,这一咳更是火上浇油,疼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抓着祁修衍的手在咳嗽中一点一点地松开,祁修衍看着那只慢慢松开的手,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下了,并且......
还已经伸手将司尧揽进了怀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只有脸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在彰示着他最后的倔强。
司尧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身后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咳嗽竟然慢慢地缓和了一些。
只是呼吸依旧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但至少不再咳得喘不上气了。
等到咳嗽终于停下来,他没有抬头,而是双臂顺势环住了祁修衍的腰身,将人箍得紧紧的。
下巴抵在祁修衍的肩头,脸颊贴着他的颈侧,感觉到那皮肤下脉搏有力的跳动,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到了他身边。
“阿衍,”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刚咳过带着明显的颤抖,“别走。”
祁修衍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我只是我。”司尧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怕他会在下一秒消失。
“我、咳咳——我没想过害你,相信我,好吗?”
祁修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司尧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冷笑。
“是吗?”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浓烈的讽刺。
“那我问你,前世,你不是因为任务吗?”
司尧的手臂明显紧了一下,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但那——”
“今生,”祁修衍打断了他,声音不紧不慢,可里面藏着的冷意却越来越重,“今生不是因为任务吗?”
司尧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祁修衍却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某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分明的轮廓勾勒得近乎锋利。
司尧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阿衍,你好好听我说好吗?”
祁修衍终于低下头来看他了,可那双眼睛平静的让人心惊。
他定定地看着司尧,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连嘲弄都算不上,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