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句接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听清。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那目光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再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司尧走在祁修衍身边,感受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嘴角微微抽着。
“两个男人,带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看着像是收养的。”
“那也、收养这么大的儿子?看着都有十七八了吧?”
“那两位公子看着也才二十出头的样子......”
“所以那少年到底喊谁爹爹?两个都喊?”
“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司尧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可司祁的声音还在前面飘着,一刻都不带停的,“爹爹爹爹!我要那个兔子形状的糖葫芦!”
“刚才不是吃过了?”祁修衍的声音倒是稳,甚至还带着几分纵容。
“刚才那是刚才的,现在是现在的,不一样。”
祁修衍没多说,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他。
司祁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又喊了一声:“谢谢爹爹,爹爹真好。”
司尧走在祁修衍旁边,实在是没忍住偏过头,凑近祁修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不烦?”
祁修衍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们的儿子,为何要烦?”
司尧噎住了,憋了好半晌也没能憋出半个字,最终只能将脸转回去,继续目不斜视地跟着往前走。
司祁把整条街从头逛到尾,又从尾逛到头。
每一个摊位他都停下来看一看,遇到感兴趣的就喊一声“爹爹”,祁修衍就掏钱,不带半分犹豫的。
那些摊主收钱的时候也是懵的,接递过来的银子时手都是抖的。
他们看看面前这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又看看旁边那两个好看的过了分的男人,总觉得这个组合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司祁买的东西越来越多,手里塞满了,怀里揣满了,最后连腰上都挂了几样小玩意儿。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偷偷观察祁修衍的表情。
没有不耐烦。
没有后悔。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祁修衍就那样跟在他身后,他买什么就付什么,他喊“爹爹”他就应一声。
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那副淡淡的、云淡风轻的,甚至是有点宠溺表情。
司祁把整条街都逛完了,逛得那些摊主都开始收摊了,心里才终于浮现出迷茫。
这个混蛋,不会是来真的吧?
瞬间,他兴致全无,回过头来看向司尧。
“爹爹,我累了。”
司尧看着他,眉心微动:“不逛了?”
“不逛了。”司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那动作倒是真像困了,“没劲,我要睡觉。”
祁修衍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屋檐上方,清清冷冷的。
“那找家客栈。”
镇子不大,客栈也不多。
最大的那家就在主街中间,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两块灯笼,上面写着“喜合客栈”四个字,还算亮堂。
三人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掌柜正拨着算盘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顿住,再顿住。
一会后才连忙起身迎了出来:“三位客官,住店?”
祁修衍点头:“两间上房。”
掌柜还没来得及应声,司祁已经开口了:“一间。”
祁修衍偏过头看他。
司祁也仰脸望着他,“一间。”
他又重复了一遍,“爹爹,我们一家三口只需要一间就行了。”
爹、爹爹?
掌柜站在原地,懵了。
祁修衍看了司祁两息,然后转回去看向掌柜:“两间。”
“一间。”
“两间。”
“一间。”
掌柜:......
司尧站在旁边,背着手看墙上挂的那幅字画,那画上画着几株歪歪扭扭的竹子,笔墨潦草得像是在画完的最后一刻就后悔了。
他看得认真极了,像是要从那几株竹子里面品出什么了不得的意境来。
至于身后的动静,嗯?
什么?
年纪大了,这耳朵好像不太利索了。
第489章 :爹爹~阿尧~
祁修衍与司祁僵持了片刻,谁也不肯让步。
突然,司祁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客栈大堂的地上,仰起头,嘴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
“呜哇——!”
响亮的哭声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开。
“爹爹不要我了——!爹爹嫌弃我了——!爹爹要跟我分房睡——!”
他哭得撕心裂肺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架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整个人都在地上扑腾。
祁修衍:.............
司尧:.............
客栈大堂里原本安安静静的,此刻被这哭声惊动,几个正在旁边桌边吃饭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
一个正端着碗喝汤的汉子被那哭声一惊,汤呛进了喉咙,咳得面红耳赤。
另一个正在夹菜的妇人筷子一抖,菜掉在了桌上。
掌柜就更不知所措了。
“这是怎么了?”
“那孩子哭什么呢?”
“好像是那两个大人不跟他住一间?”
“哎哟,多好看的孩子,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议论声渐渐起来了。
那些落在祁修衍身上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困惑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谴责。
“既然收养了人家孩子,怎能这般对待孩子呢?”
“就是,看着怪可怜的。”
“那两位公子长得倒是好看,可怎么对孩子这么不上心呢?”
祁修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少年,眉心拧成了疙瘩。
司祁还在哭,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看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哭得更大声了。
至于司尧,这是他们爷俩的事,与自己无关。
祁修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去,看向掌柜:“一间。”
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哎哎,好好好,天字一号房,楼上左手第一间,三位客官随我来。”
司祁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脸上的泪说停就停,拍拍屁股上的灰,冲祁修衍咧嘴笑了一下。
“谢谢爹爹,爹爹万岁!”
祁修衍:..........
司尧始终站在那幅竹子画前面,见他们弄好了才终于转过身来,什么也没说,跟在祁修衍身侧往楼上走。
房间不小,一张大床临窗摆着,窗下放着一张藤编的小榻,榻上铺着薄薄的褥子。
一张圆桌,四把椅子,靠墙还有一个半旧的衣橱,烛台摆在桌上,火苗轻轻晃着。
司祁一进门就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腿,拿起一块点心开始啃。
祁修衍没理他,走到床边,开始给司尧解外袍的衣带。
将外袍叠好放在床尾的木架上,又伸手去解司尧的中衣。
司尧站着没动,任由他摆弄,刚脱完,小厮送了一盆温水进来,祁修衍便立刻上前,将帕子浸湿了拧干,递给司尧。
司尧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将帕子又递了回去,祁修衍接过自己洗了洗,搭在盆沿上。
整个过程安静而默契,两个人之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主要是,有个特大号的电灯泡在,俩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祁坐在桌边,嘴里的点心嚼着嚼着速度就慢了下来。
他手里那块桂花糕悬在半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两个人。
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画面有些碍眼。
狗暴君!
抢他宿主也就算了,还敢占他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