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列则坐着谢家村五十七口人,男女老少分席而坐,衣裳整洁簇新,虽已入席许久,许多人还是忍不住四顾张望,像是在看一场从前只在梦里才见过的景象。
席间的菜式是御膳房提前三日便开始准备的。
冷盘先上,八道荤素搭配的精致小碟围着金盘摆成一圈。
有琥珀色的酱肘花、薄如蝉翼的鱼脍、翡翠色的腌菜心、红亮亮的糖渍梅子。
接着是热炒,一道一道端上来——
双龙戏珠,两尾红鱼卧在青瓷盘里,汤汁勾了芡泛着琥珀光。
并蒂莲开,两朵南瓜雕的莲花托着清炒的虾仁。
比翼双飞,一对乳鸽摆在碧绿的菜叶上。
羹汤点心紧随其后,每一样都做得精巧玲珑,连装盘的花样都讨了好彩头。
金盘玉盏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满桌的菜色映在那些光洁的盘面上,显出双重的丰盛。
宫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席间,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脚步又快又稳。
主神与007被司祁领着,在祁修衍与司尧下首的右列首席落座。
桌案上摆的与其他席面一般无二,只是位置离上首最近,抬头便能看见并坐的两个人。
主神落座的时候扫了一眼满桌的菜式,挑了一下眉,转头看了007一眼:“试试,这应该比北狄的好吃。”
007暂时抛下了任务带来的糟心,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脍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又夹了一片。
“哥,好吃,你试试。”
主神失笑,提起筷子也夹了一片,尝过之后微微颔首,又伸手给007的碗里添了一勺羹汤:“喜欢就多吃点。”
“嗯嗯——”
司祁坐在两人旁边,腿边趴着小虎,脑袋搁在桌案边缘,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桌上的菜,尾巴在地面上慢悠悠地甩着。
司祁低头看了一眼,偷偷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肉丢下去,小虎舌头一卷,肉便没了踪影,尾巴甩得快了几分。
对面那桌坐着福公公、玄影、墨刃与玄寂。
福公公难得穿了一身簇新的暗红袍子,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了缠枝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席间端着酒杯,脸上的褶子今日起就没平过。
玄影坐在他左手边,正侧头跟墨刃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玄寂坐在他们对面,端着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目光在玄影与墨刃之间缓缓转了一圈,眉宇间泛着淡淡的困惑之色。
见人都落了座,祁修衍站起身,底下百余桌席面同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台阶之上,面容被满殿的灯烛映得轮廓分明,目光从席间扫过。
“今日——”他开口,声音裹挟着内力清晰传遍每一张桌案。
“是除夕,也是朕与阿尧的大婚之日。”
“诸位能来,便是给朕最好的贺礼,不必拘束,尽兴便可。"
说罢,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朝底下众人微微一倾。
席间所有人齐齐举杯,谢九手忙脚乱地跟着举起杯子,差点碰翻了旁边的碟子,被旁边的年轻姑娘偷偷拉了一下袖子才稳住。
“谢陛下——!”
“恭贺陛下、君上——!”
“愿陛下与君上永结同心——!”
声浪起起落落,从殿门口一层层漾开去,连殿外廊柱上的红绸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祁修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司尧与他同时饮尽,两个人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又碰在了一处。
司尧朝他弯了弯嘴角,祁修衍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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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终章(中)
开席之初,众人还带着几分拘谨,文武百官端坐着,夹菜的动作都放得极轻,说话也压着嗓子。
谢家村那边更是安静,一桌子人对着满桌金盘玉盏,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还是谢九带头夹了一筷子,众人才跟着动了起来。
可酒过三巡,气氛便渐渐松快了。
先松下来的是那些武将。
打仗的人素来豪爽,几杯酒下肚便放开了嗓门,隔着桌子跟对面的同僚碰杯。
有人还站起来给上首的祁修衍敬酒,高声喊着:“陛下,君上,臣斗胆敬帝君一杯,祝帝君恩爱永存,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祁修衍与司尧举杯朝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没有多言,可那淡淡的回应已足以让那武将满脸通红地坐回去,笑得咧开了嘴。
文官们一开始还端着,端着端着也就端不住了。
沈敬之跟李蕴隔着两张桌子对饮,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同时仰头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
周延被秦成均拉着灌了三杯,脸上泛着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周文远倒是没怎么喝,可嘴角始终翘着。
谢家村那边也渐渐放开了。
孩子们早就坐不住席了,绕着桌案跑来跑去,被大人们拽回来塞一块点心,不一会儿又溜了出去。
年轻姑娘们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不知谁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同时捂着嘴笑起来,眼睛朝上首那边飘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几个老头儿端着酒杯感慨着什么,说的都是些“从前做梦都不敢想”之类的话,说到动情处还拿袖子抹了把眼睛,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肩膀,又笑着把酒灌了下去。
酒至酣处,不知哪位大臣起了头,开始有人轮流着向上首献祝词。
先是沈敬之站起来,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臣沈敬之,恭贺陛下与君上——愿帝君同心,国运长隆。”
言罢一饮而尽。
然后是李蕴:“臣李蕴,祝陛下与君上琴瑟和鸣,百岁无忧。”
接着是周延,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不稳了,说话却还算清楚:
“臣周延,没什么别的能耐,就是管着刑部那把刀。”
“臣在此立誓,往后有谁胆敢对陛下与君上有半分不敬,臣手里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完把酒灌下去,砸了咂嘴又补了一句:“臣、敬帝君。”
席间爆出一阵笑声,连祁修衍都难得的因为他人而微微扬了扬嘴角。
再往后便越来越热闹了,不知是谁起的头,竟然有人开始替自家儿子求亲。
一个五品的侍郎站起来举着杯子,红着脸道:“陛下,臣家中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年方十八,模样还算周正,学问也还过得去——”
“陛下要是看哪家姑娘合适,能不能给臣那小子牵个线?”
他这话一出,满堂哄笑。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这老东西,陛下大婚的日子你倒是会挑时候!”
“这不是趁热打铁嘛趁热打铁,嘿嘿——”
笑声更响了,连端着酒壶穿行的宫女都忍不住抿着嘴乐。
那位侍郎被众人笑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举着酒杯不肯放下,眼巴巴地望着上首。
祁修衍看了一眼司尧,司尧正笑得肩膀轻轻颤,好不容易稳住了,朝那位侍郎举了举杯道。
“这事不急,来日方长。”
那侍郎听了如蒙大赦,一仰头把酒干了,坐回去的时候还偷偷朝旁边的同僚比了个得意的眼色。
谢九那边也被人拉着喝了酒,起初还拘谨着不敢多喝,后来被旁边几个热情的大臣你一杯我一杯地灌,灌得脸都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朝上首的司尧举了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陛下,君上,谢家村的人,永远念着帝君的好。”
声音不大,带着酒气,还有一点点梗在嗓子眼里的哽咽。
司尧坐在上首,看着谢九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放下筷子望过来的面孔。
老人的、年轻人的、孩子的,每一张熟悉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干净到近乎通透的光。
他端起酒杯,朝谢九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仰头饮尽,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