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都是文明人,对吧?”
“这样,”他双手往下虚压了压,“咱们安静点,理一理。”
“你们呢,反对陛下派人南下,觉得这有辱朝廷体统,寒了士子之心,对吧?”
“来来来,咱们别急着扣帽子,也别急着骂人,哪里不明白,哪里想不通,哪里觉得这事荒唐透顶了......”
“咱们一个一个来,摆到明面上说。”
“我呢,虽然人微言轻,见识浅薄,但既然陛下让我站在这儿,我就勉为其难,试着给各位大人,解解惑?”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姿态放得甚至有点低,可那语气,那神态,怎么看都像是在逗弄一群炸毛的老猫。
果然,立刻有老臣被激怒:“狂妄小儿!”
“此地乃太和殿,商议国政之处,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侍卫在此大放厥词?还不滚下去!”
“就是,陛下,此子分明是在戏弄朝臣,藐视朝堂!”
司尧抬手,掏了掏耳朵,动作随意得近乎轻佻,然后对着指尖吹了口气,仿佛弹走了什么脏东西。
“哎呀,各位大人,这么激动做什么?”他笑眯眯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说了,咱们慢慢讲道理。”
“你们好歹也饱读诗书,难不成就只会喊‘滚下去’、‘大胆’、‘狂妄’?”
“那多没意思?”
“再说了,这金殿之上,万一哪位大人年纪大了,情绪一激动,给自己气出个好歹,当场厥过去......”
“那多不划算对不对?”
“家里儿孙还得哭丧,多麻烦?”
“你、你放肆!”有老臣被他这混不吝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看,又来了。”司尧摊手,“除了‘放肆’,能不能换个词?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不再理会那些暴跳如雷的指责,面色微沉,抬脚来到御阶前。
“各位如果实在不想好好说,那小爷我也略懂些许拳脚,各位大人......”
他顿住,视线缓缓的、一寸一寸的、扫视着下方那些面红耳赤的老臣们,须臾才缓缓开口。
“可要试试?”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更气了,可就是再也没人敢吱声当这个出头鸟。
陛下虽暴戾无常,但在朝堂之上倒是也不曾对他们如何过,可此人......
不知为何,他们就是一个感觉,但凡他们要是敢再多言,这人说不定当真会动手。
而祁修衍则是全程都没说话,眼神几乎一直落在司尧身上。
此刻这人竟然还走到了他前面,几乎将他挡了个彻底,福公公站在另一边干着急,祁修衍自己倒是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反而还极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身影,唇角笑意渐深。
果然,对付这些只会顽固不化的老家伙,还得是司尧这种混不吝才行。
司尧看着终于安静了大殿,看着下方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老头,唇角再次缓缓上扬。
“都不说话了?那就该我了。”
“来,第一个问题,各位大人说,朝廷命官南下与流民同吃同住,是‘有辱体统’,‘践踏朝廷颜面’,对吧?”
“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厉声道,“朝廷命官,代表的是朝廷威仪。”
“岂能自降身份,与草民混居?此乃礼崩乐坏之始!”
“哦?”司尧挑眉,“那照这位大人这么说......”
“古往今来,那些御驾亲征的皇帝,亲自披甲上阵,与普通兵卒同吃同住,甚至一同冲锋陷阵的......”
“算什么?”
“那岂不是把‘朝廷威仪’、‘天子颜面’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按您的说法,皇帝都该高高坐在龙椅上,连宫门都不该出,不然就是自降身份,对吧?”
“这......这如何能相提并论?”老翰林被他这偷换概念气得胡子直翘。
“御驾亲征,乃是为了鼓舞士气,平定叛乱,乃天子英勇,岂能与这等、这等......”
“这等什么?”司尧步步紧逼。
“体恤民情,了解灾患,查明贪腐根源之事,就比上阵杀敌低贱了?”
“就不配让各位‘代表朝廷威仪’的大人们屈尊降贵了?”
“还是说各位大人觉得自己比皇帝高贵?亦或是......”
“在各位大人眼里,百姓的命,灾民的苦,还不如各位的脸面重要?”
他语速极快,逻辑却清晰,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对方喘息思考的时间。
“我......”老翰林被他怼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另一位官员立刻站出来救场:“你这是强词夺理!”
“御驾亲征乃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而江南之事,自有地方官员处置,朝廷只需督导查问即可,何须亲身犯险?”
“此乃职责所在,各有分际。”
“职责所在?”司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各位大人的职责是什么?”
第62章 :朕,也该去看看了
“是坐在京城的衙门里,看着下面送上来的、字迹工整、印章齐全、却掺了不知道多少水分的文书,然后闭着眼睛说‘此乃职责所在’?”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江南堤坝,前年拨银八十万两重修,去年又拨五十万两加固,结果今年一场春雨,垮了三十里。”
“八十万两雪花银,够多少户百姓吃多少年?”
“你们知道这些银子,从户部出来,到真正变成堤坝上的石头,中间经过多少只手?”
“每只手又留下了多少?”
“你们不知道。”司尧自问自答,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
“因为你们的职责,就是批条子,拨银子,然后等着看完美的账本和歌功颂德的捷报。”
“至于银子去哪儿了,堤坝为什么垮,灾民为什么反......”
“那不是你们的职责范围,那是地方官员处置不力,对吧?。”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涨红或铁青的脸,慢悠悠地补充道:“哦,我忘了。”
“或许有些大人是怕下去之后,看到的东西太多,回来之后......”
“就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批那些自己都不信的条子,说那些自己都不信的鬼话了。”
“毕竟,没见过血,没听过哭声,有些谎言,说起来才更理直气壮,对吧?”
这话太过诛心。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官员脸色变幻,有人羞愧低头,有人怒不可遏却又无法反驳。
“你......你血口喷人!”
终于有人颤抖着手指着司尧,却也只能重复苍白无力的指责。
“是不是血口喷人,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司尧耸肩。
“还是说,各位大人连下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只敢在这里,用‘祖宗法度’、‘朝廷颜面’当盾牌,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最凶的官员,意有所指。
司尧冷冷的勾起唇角,“你们,和你们手下那些处置不力、失察渎职的官员,就该亲自下去看看你们口中的‘职责范围’。”
“去看看你们笔下轻飘飘的‘灾情’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若看过之后还觉得‘辱没斯文’,‘践踏体统’......”
他再次顿住,视线扫过下方那一张又一张铁青的脸,一字一顿:“那你们,活该被千刀万剐。”
“你......”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