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发现......”祁修衍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朕好像从来都没认识过你。”
他见过的司尧,暴躁,死犟,嘴臭还爱犯贱作死,可今天的司尧,他第一次见。
原来,他真正生气的时候,竟是这般的冷静,平静,平静到......
不像一个正常人。
司尧听见祁修衍的话,微微侧首,垂眸:“那陛下可得看好了,或许还有更让你意外的。”
祁修衍笑了。
“好。”他抬头迎上司尧的视线:“朕会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等着。”
司尧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抬眸继续看向前方,而祁修衍却依旧看着他,那双凤眸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司尧。”他唤。
司尧嗯了一声,没理他。
“朕突然发现,我们是一样的人。”祁修衍说的很认真,视线一直落在司尧身上,似乎是在寻求认可。
司尧挑眉,再次垂眸看向祁修衍:“一样的人?”
“对。”祁修衍点头,“一样的......疯。”
司尧沉默了片刻,须臾,唇角微扬。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
“是啊。”他说,“我们都是疯子。”
两人相视一笑。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传来凄厉的惨叫。
老头在实践他刚学到的技艺。
而周围那些官员,一个个面色惨白,相互搀扶着,却又谁都不肯离开。
他们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以前只有陛下一个人疯。
现在好了,又来一个。
这月归朝......
当真能好吗?
————
前面,惨叫声此起彼伏。
时不时传来老头兴奋兴奋的声音:“第三肋间,顺着骨膜,要薄......”
院中的血腥气愈发浓重,混着午后的热气蒸腾上来,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祁修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腹中有些空。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环胸而立、面色漠然望着前方的司尧。
“饿吗?”
司尧没回头,只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前方那片血腥上,不知是在监督老头的“功课”,还是纯粹在走神。
祁修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勾了勾手指。
一直躬身侍立在几步外、竭力降低存在感的福公公立刻小碎步上前,腰弯得更深:“陛下。”
“去弄些吃的喝的来。”祁修衍吩咐道,“快些。”
“是,老奴这就去办。”
福公公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迈着与年龄不符的迅捷步伐匆匆退下,消失在院门处。
祁修衍似乎坐得有些乏了,他微微动了动肩颈,抬手拍了拍司尧的手臂。
司尧几乎整个身子都斜靠在椅背上,他若起身,这混账必定会摔。
“站好了。”祁修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司尧垂眸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了看祁修衍,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站直了身子。
祁修衍这才起身,直接朝着旁边谢九几人走去。
司尧也没管他,见他走了,便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谢九一行人还被衙役们压着跪在地上。
赵老四已死,谢九心中的仇恨与悲愤在方才那场漫长的凌迟中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茫。
他本就有伤在身,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此刻见祁修衍走过来,谢九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伏低了身子。
不止是他,周围那些跟着他一起被抓来的窝棚区百姓,也都吓得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这可是暴君啊。
那个传说中喜怒无常、动辄杀人的皇帝。
深入人心的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战栗。
祁修衍在谢九面前站定,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
谢九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上面沾满了血污和尘土,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
他低着头,只能看见祁修衍玄黑色的靴尖和绣金的龙纹袍角。
祁修衍见他一直低着头,不由得皱了皱眉。
“抬起头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九心中忐忑得厉害,不知道这位暴君想做什么,更不敢轻易开口说话,甚至忘了请安,只是依言颤抖着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饱经风霜,皮肤粗糙黝黑,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眼眶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血迹。
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卑微与瑟缩。
祁修衍很认真地打量了一阵。
从谢九的眉眼,到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再到他破烂的衣裳和满身的伤痕。
然后,祁修衍摇了摇头,低声呢喃了一句:“这得四十了吧?”
声音很轻,但距离够近,谢九听了个大概。
他抬着头,更加茫然了。
什么四十?
谢九不敢问,也不敢动,就这么僵硬地抬着头,任由祁修衍那双冰冷的凤眸审视着自己。
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在衡量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祁修衍,你够了。”
第75章 :朕不需要谢恩
司尧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几步便越过祁修衍,径直来到谢九身边。
他看都没看祁修衍,直接伸手,扶住了谢九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能站吗?”他问谢九,语气比跟祁修衍说话时和缓了不止一点。
谢九懵懵地点头,借着司尧的力道站稳,腿还是有些软。
司尧这才转向旁边那几个还押着谢九同伴的衙役,眼神一冷:“放开。”
衙役们面面相觑,下意识地看向祁修衍。
祁修衍的视线,此刻正落在司尧扶着谢九手臂的那只手上。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比如不远处的玄影墨刃,两人都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悦在空气中弥漫。
但他终究只是淡淡吐了两个字:“放开。”
“是!”衙役们如蒙大赦,赶紧松手退开。
司尧又看向谢九身后其他几人:“都起来吧,或者坐下,休息一下。”
他顿了顿,侧头,目光再次投向院中央那血腥的所在,“在这里好好看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谢九看着近在咫尺的司尧,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眼眶一热,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
不仅是谢九,其他几人也都红了眼眶,无声的淌着泪。
他们听话的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或靠着墙根慢慢坐下。
整个过程异常安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与不远处传来的惨嚎形成诡异而惨烈的对比。
司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余光瞥见福公公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脚步匆匆地从院门处回来了。
司尧招了招手:“福公公,这边。”
福公公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近前,微微气喘:“陛下,司尧公子。”
他边说着边打开食盒盖子,“热乎的、干净的熟肉食不多,只有些酱肉、烧鸡和几个馍,还有些点心,先将就着吧。”
食盒里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在这充满血腥和恶臭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司尧点点头,伸手接过食盒,然后看向站在一旁的祁修衍:“你饿吗?”
祁修衍大致能猜到他要干什么,无非是把这些吃食分给谢九他们。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不悦又往上冒了冒。
但他终究只是抿了抿唇,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