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在末世之中,人非得在做人和做野兽之间做出选择?
难道医生一定要变成屠夫,才能在末世里活下去?
方稚深吸一口气,道:“陆医生,选择的关键不是在我,而是在你。只要你想去,只要你愿意去,我和你一起。其他的你不用想,只要听从内心的声音。”
陆霁川一言不发,松开刹车,继续上路。货车加速往前开,离食人族小区越来越远。车里好似被阴霾笼罩,任外头日头烈烈,嘶嘶的空调风吹得人心头发凉。
显然,他最后还是选择不救。
方稚大声道:“没关系,陆医生,你还是我心中最帅的医生!”
一路疾驰,陆霁川开回了云尖村。二人下到村民的地下室,把陆可可和大宝放了出来。不过外头炎热,他们暂时只能在房子里待着。方稚穿着隔热服去卸货,而陆霁川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见踪影。
方稚猜测他心情不好,也没去管,费劲吧啦地把柴油发电机搬下来。
陆霁川忽然拎着一个医疗包出现在他面前,道:“你在家,我过去。”
“啊?”方稚愣了,“你你你……”
“不是你说的么?”面罩后面,陆霁川神色淡淡,“听从内心的声音?”
方稚蹦了起来,扑到陆霁川身上,“陆医生,我就知道你是个超级无敌帅的好医生。不行,我也要去,我要保护你!”
陆霁川被他抱着,即便隔着隔热服,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和呼吸。莽莽末世,这样的温暖只有方稚拥有。陆霁川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
他何尝猜不到方稚的想法?方稚是怕他丢失从前的自己,才愿意向那些人施以援手。他早就不是那个恪尽职守的陆霁川了,可要是方稚喜欢从前的陆霁川,他不介意假装自己从未变过。
方稚兴高采烈地把SUV开出来,招呼陆霁川上车。陆霁川抿抿唇,叮嘱陆可可乖乖在家,饿了吃面包垫一垫。陆可可趴在窗户边,撑着下巴叹气。什么时候她能长大,和舅舅和哥哥一起出去玩呢?
怕赶不及,方稚开启狂飙模式,风驰电掣上高速,一路飙进食人族小区。陆霁川下了车之后,差点吐了。
方稚拽着他进门,楚云平看他们提着医疗包,眼泪刷刷流下来,不住地说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陆霁川脱了隔热服,冷冷道:“先说好,我是脑科医生,不是妇产科医生。我只能尝试帮忙接生,成不成功我无法保证,一切只能看命。”
“没错,”方稚拿出弓箭威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人死了,或者小孩死了,或者一尸两命,不许纠缠。看到陆医生的眼睛没有,就是被医闹害的。要是接受不了,我们现在就走,可以给你们留点抗生素。”
楚云平犹豫片刻,咬咬牙道:“接受!”
产妇被他们抬到房间里,陆霁川进入房间,换上一次性手套。方稚跟在后头,一直亮着弓箭。床上的产妇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床单湿淋淋的,似还有见血的迹象。
方稚又心酸又头疼,末世之中,生产最为危险,缺医少药,死亡率相当高。上辈子,方稚见过好几个难产而死的孕妇。谁知道呢,都末世了,有些人居然还惦记着生孩子。
陆霁川点了江暖帮忙打下手,又让方稚不要在这里忙活,去守着隔热服。
方稚只好下楼,笼起隔热服,坐在身下。房子里所有幸存者都被陆霁川安排了工作,烧水的烧水,洗被单的洗被单,有些活儿其实没有必要做,陆霁川还是让他们去干。方稚知道,他是要让他们忙起来,无暇动歪心思。
产妇渐渐发动,房间里传出她的喊叫声,方稚坐不住,抱着隔热服进屋看,陆霁川在床头挂了布条让产妇借力,产妇攥着布条,用力嘶吼。男人一边哭,一边喊妻子加油。
陆霁川问:“你妻子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昨天晚上,我没有手表,不知道具体时间。”楚云平哭道。
“时间太久了,你妻子营养太差,没有力气,我要帮她侧切。”
“好,那就切吧。”
“没有麻药。”陆霁川道。
是的,方稚没囤麻药,因为买不到,末世开始后医院又全是丧尸,他不敢进去弄。
楚云平犹豫了,产妇喊道:“切!”
陆霁川拿起早已浸泡在酒精里的剪刀,用纱布擦拭干净,开始操作。方稚简直不敢看,扭过了头,只听得产妇一阵哀嚎,尔后一阵血腥味传来。屋里屋外的人皆脸色凄苦,不忍去听。
方稚看楚云平几乎要晕倒,把他扯出来,让他换上隔热服,道:“帮我个忙。”
救命恩人有事相求,楚云平自然立刻答应。方稚带他出门,指着花坛里一具尸体,问:“帮我看看,这些尸体哪个是周宁远。”
“这具不是,身高不对。”
方稚指小区跑道上的尸体。
楚云平说:“这具也不是,周宁远不戴眼镜。”
又推开隔壁大平层的门,里面躺了好些浑身水泡脓包的尸体,楚云平一具一具看过去,都摇摇头。方稚带他去下一家,接着辨认尸体,有的性别不对,有的肥胖不对,有的哪哪都不对。
好不容易筛选出三具身形相似的,楚云平无法确定哪个是周宁远。
方稚把这三具尸体全部带回了大平层,让其他人一起来辨认。
大伙儿凑在一块儿细细查看,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会儿,越讨论表情越严肃。方稚看他们都在摇头,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
果然,楚云平说道:“好像都不是。”
方稚:“……”
不是吧?那家伙属蟑螂的,命这么大?
方稚又出去找了找,所有尸体都辨认过了,并没有遗漏,确实没有周宁远。一股凉气犹如游蛇蹿上脊背,方稚感到头大,一筹莫展地回到大平层。他和周宁远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周宁远不想办法弄死他才怪。按照那厮睚眦必报的个性,一定会找机会复仇。
虽说周宁远现在失去了一切,其实不足为惧。但就算有只蚊子老想着来叮你,也挺烦人的。
对了对了,还有件事没干。方稚脚步一转,拎着锤子爬上天台,把周宁远那架民用直升机给砸了。
气喘吁吁回到大平层,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在喧嚣中突围,所有人都站起身,冲到产房门口。
一手鲜血的陆霁川把一个猫崽子大小的孩子捧出来,轻轻放在被子上。它肚子上连着长长的脐带,手脚乱扑,脑袋尖尖,眼睛是两条细缝。
“生出来了,终于生出来了。”江暖忍不住哭了。
陆霁川与方稚对视一眼,目光柔和。他剪断了脐带,又去给产妇缝针。其他人不敢乱动那孩子,只伸长脖子凑在一块儿看。
“好丑啊。”
“胡说什么?不会说话别说话。”
“……小小一只。”
方稚也踮起脚凑热闹,确实有点丑丑的,不过丑也丑得可爱。
缝完针,陆霁川才有空检查小孩儿,数她的手指头,又数她的脚趾头。
产妇睡着了,楚云平看她疲惫的睡颜,期期艾艾地问:“我老婆没事吧?”
“没事。”陆霁川把孩子包好,交给他,“孩子也很健康。”
楚云平小心翼翼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地掉,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末日之中降生的小孩儿,仿佛一粒小小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眸。如果生命是一场持续的阵痛,那么这小孩儿便是上天赐给他的一点甜头,支撑他血肉模糊地走下去。
江暖笑道:“我要给她当干妈,行不行啊?”
“当然可以。”楚云平破涕为笑。
另有几个男男女女也围上来,说自己要当干爹干妈。一下子,这小孩多出来五六个爹妈。等他们排完序号,论谁是二妈谁是三爹,终于想起最该感谢的人还没谢。
楚云平热泪盈眶,说道:“二位,你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陆霁川摇摇头,“还是你自己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