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天旋地转,他膝盖一软跌在了地毯上,顾不得去管自己发疼的腿,手忙脚乱地打开光脑,不停地给季观白发消息,语句混乱,几乎连不成一句话。
“嗡嗡。”
裴妄猛地爬起来。
季观白:【裴妄,是吗?】
裴妄连忙回复:【学长!是我,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闹脾气了,你别这么吓我,我真的怕,我……】
【抱歉,他去世了。】
那边发来消息:【季观白腺体出了问题,手术失败去世了,我是他的亲属,我叫许荣,听他说起过你,你是他的男朋友,对吗?】
【如果是的话,明天来这个地点参加葬礼吧。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他精神压力太大了,我或许应该……】
许荣想:可能是他的坚持也错了。
葬礼是很庄重的黑白色,带着功勋世家独有的肃冷感,这是裴妄最后一次见到季观白,隔着打开半尺的棺椁,隔着很多很多甜蜜的岁月,隔着争吵、矛盾、欺骗……
现在这些都烟消云散了。
裴妄其实是想狠狠发场疯的,但那个用季观白的光脑和他发消息的男人,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他才二十三岁,小朋友。”
“他十六岁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十六岁分化失败。”
“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更优秀,更坚定,更有志向,他本来可以活下去的,但众所周知,信息素对人有禁锢作用,他怕依赖,我也怕。”
“如果他真的是个beta就好了。”
许荣站在他身边,声音逐渐轻下去,裴妄看见了最前方那位少将,高大的男人俯身低头,在季观白的额心处吻了吻,裴妄在这一刻发现他绝不能发疯。
许多人都在难过。
他绝对不能毁掉季观白的葬礼。
他像游魂一样,平静地、像树扎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土地里,今天是个叫人难过的日子,但阳光却出奇得好。
裴妄抬手遮了一下光线,发现眼前的世界模糊一片,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满手的水迹。
他哭了?
眼泪止不住,越流越凶,alpha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裴妄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
“……”
那些恨意呢?
他那赖以生存的、支撑着他,永远不回头,不求饶的恨意呢?
在死亡面前,那点恨意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被更庞大的乱流吞噬——你是更能接受他死去,还是他不爱你?
现在裴妄有了答案。
“……我要你活着。”
他能接受季观白不爱他,欺骗他,利用他,把他当工具一样践踏。他可以去纠缠,去证明自己不是一条可以随意丢弃的狗。
至少那样,季观白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还能看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哪怕每次见面都针锋相对、痛彻心扉。
“上天作证,我输了。”
“我要求饶。”
残存的理智缠绕着裴妄,让他只能浑身剧痛地流眼泪,如果说季观白的死亡是第一刀,最重的一刀,那么第二刀是:命运的阴差阳错。
许荣告诉他,周二上午,季观白决定做手术,那天恰好就是裴妄见他的最后一面,如果他能走上前,或者说,如果他能更早地觉醒,更早想明白,说不定季观白会信任他。
说不定他不会死。
至少不会这么早去世。
裴妄想到这里,开始有点儿恨自己优柔寡断,爱恨情仇,激烈的、痛苦的、滚烫的,全部被抽空,只有凛冽寒风一次次冲刷过他的心脏。
他应该更早一点。
再早一点……
不,他其实根本不应该因为那件事争吵的,阳光越来越淡,夕阳渐沉,裴妄猛地望向墓地,棺椁还未盖上。
“喂!干什么?!不能靠近!”
“退后!”
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在保镖的斥责声中,冲过去跪在了那方漂亮的棺椁前,最后一次看到了季观白漂亮的脸,这个距离,裴妄其实可以亲一亲他的。
但最后他只是摸了摸头发。
……
五年后,艾多塔战区。
炮火将天际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混合着硝烟与血腥气的风卷过焦土,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探测仪器上的绿点外有无数红点包围。
“滋……滋……”
军部通讯器发出声响。
“上校!异种包围住了!暂时找不到突破空隙,我们这边援助至少要十五分钟,您是否能先躲……!”
“我回不去。”
裴妄摩挲着手里的小型控制仪器,他躺在战舰里,静静地望着黑色的天花板,平静地下达指令:“所有,听令。撤离中心点十公里外,特战队盘查是否有公民遗落,保护附近受灾民众,确保食物储藏安全。”
“……”
“听见回复。”
“我……是!”
alpha关掉了通讯,他皱着眉断断续续喘息,他左肩被撕裂,露出下方狰狞伤口,深可见骨,腹部嵌着一块弹片,鲜血浸透了腰间的紧急止血绷带,却早已经染透了衣裳。
裴妄看到了终点。
“妈的,都去死吧。”
他盯着仪器的点位,在脑海里快速计算自毁程序爆炸会波及的范围,还差一点……裴妄从口袋里摸了支烟,这支烟是蓝色封皮,他五年前从季观白宿舍拿的,那种很名贵的私刻烟。
“哥哥,我就是更厉害。”
“……”
“他二十八岁才做到少校,我二十五岁已经是上校了,当初就应该……”裴妄的手顿了顿,道:“对不起,我总是说错话。”
“好吧,是因为我不要命。”
不要命才会快速获得战功,那些功勋,奖金,裴妄全都给了季家,他想学长不在,他有义务照顾他的家庭。
“……”
他垂着眼睛,从旁边找到打火机,低着头想点燃,火焰弹出来的一瞬间,裴妄猛地被一只手扇了一巴掌,嘴里的烟也掉了:“……?”
他抬起眸,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坐在他面前,双眸平静地看着他,那张脸年轻漂亮,是一种被娇养长大的贵气,裴妄猛地翻身坐起来,手足无措地爬过去:“学长?”
明明刚才还是浑身肃杀的军官,这会儿却好像见到了主人的小狗,裴妄跪在那个影子面前,轻轻地搂住他的腿,用脸颊去蹭:“我不抽烟了,我错了……不是偷的,我是……我是想留着做纪念……”
“我想着,最后一回了……”
“对不起。”
季观白没有说话,裴妄依恋地,紧紧地抱住他,头越来越低,摸到那只冷冰冰的手,他咬住了青年的手指,过了几秒又吐出来,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腹部的伤口中藏。
“不会冷的,我在。”
裴妄哄道:“哥哥,我在呢。”
季观白依旧没有说话。
裴妄有点儿着急了,他爬起来,一边暖着那只冰凉的手,一边探起上身,想去亲吻季观白的嘴唇,后者轻轻挡住他,贴着他的额头说:“……你还有事要做,裴上校。”
“做完再亲吧,嗯?”
裴妄怔怔点头:“……好。”
他像是记起来什么,拿出那只小型控制器,抱着季观白的腿死死贴着,害怕战火把他和爱人分离,在按下按钮前一秒,alpha祈求道:“这次不要丢下我了,好不好?求求你,我求饶。”
“你带我走。”
“嗯,好乖。”季观白轻轻笑着:“带你走。”裴妄的手被触碰到,两个人手指交叉,一起按下了按钮。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