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滥情, 母亲懦弱。
他和谁都不太像。
沈述倒不在乎父亲满世界找女人,他似乎从来没有过孩子对父母天然的濡沫之情,也不会因此难过伤怀, 可直到私生子沈彻找上门, 他注意到了这其中隐含的风险, 于是沈彻年幼出国被迫学习艺术,父亲被他命人压着送去结扎。
既然管不住下半身, 那么将来想留种就只能留死种, 他的前瞻性很强,几乎规避了一切风险, 明面上对谁都算过得去,但这其中江皎是唯一的变数。
“……”
江皎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 精准地扎进了沈述心脏最深处, 连皮带肉地翻搅起来, 毫不留情戳碎捣烂,沈述呼吸重了些许,他猛地攥紧了拳, 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反手压住了少年脆弱的脖颈。
唔……“江皎低哼一声。
“无聊?没意思?”沈述按着他低声复述,声音哑得很厉害却依旧平静,他的目光有如实质般钉在江皎脸上:“你觉得什么有意思?沈彻那种人很有趣, 他很有意思?他对你好,给了你什么好东西,让你这么没有良心?”
“我亏待过你吗?江皎。”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对,我路上随便拉一个人都比你有意思!”江皎被他按着难受,偏偏男人腕上的锁链也随着动作压下来,向下勾住了他的肩膀,他皱着眉在沈述腿上动了动,用两只手把沈述的手臂掰下去:“你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我早就看够了,谁想和无聊的人在一起?”
“我太烦你了,daddy。”
沈述看着少年挣脱束缚,江皎的情绪变化很明显,一旦脱离控制就莫名其妙地张扬了起来,身上有多少刺就要扎人多少下,瞳孔在弱光下也亮亮的——但或许不是江皎挣脱了他,是他看着这人冷了脸小发脾气,下意识松了手。
溺爱他已经溺成了本能。
江皎改变了他无情的那部分。
“……”
长得过于好看的人总会有那么一丝鬼气,江皎五官精致,每一寸都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连微微上挑的眼尾都恰到好处,看久了诱惑人心,他的衣服胡乱穿着,很不搭气质,领子有些皱,头发长了些,偏偏又突出了这种阴阴的恶劣残忍。
这太矛盾了。
少年依旧压在他腿上,他好像有什么事必须要贴着他才能做一样,沈述思考片刻没想出来,想把这人扯下去让他滚,江皎却攥紧了他的衣襟贴近,鼻尖轻轻挨着他,淡粉色薄唇张开,吐出一口辛辣的气息。
“……”
他喝酒了,大概几口的量。
沈述没有明令禁止江皎完全戒酒,他严格管教江皎,只是因为他喝酒从来没有量,已经到了三番两次酗酒的程度,身体负荷太重,放在以前这两三口他并不会做什么,顶多训斥两句,现在江皎笑着朝他吐酒气,是在反抗、挑衅、回击。
他可能早就受够了。
只是忍着而已。
直到现在大功告成,两人地位倒置,恶劣的坏种迫不及待地来到他面前耀武扬威,洋洋得意地把心底的抱怨和厌恶说出口,像青春期最难照顾的小朋友,又冷血又叛逆,不让做的事偏要在他面前大张旗鼓。
喝酒了,怎么样?
没有办法。
沈述理智上明白这是江皎自己的身体,他没道理到这种程度还去劝说他什么,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下落的心,它分割成了两半,一半认定江皎是养不熟的坏种,另一边里藏着少年弯起眼睛赠给他的,还带着水汽的野花。
他也是为不值钱的野花心动过的,他真的丢开底线,打破规则,纵容溺爱过江皎,不求回馈地把整颗心都给了出去,换来的却只是叫人心寒的痛苦结局,沈述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少年教好。
可能江皎本性如此。
他顽劣、恶毒,教不好。
沈述闭了闭眸:“江皎,我在想,我是不是过去太宠你了?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事到如今,剩下都是我和沈彻的对抗,没有你的事了,你过来还有什么意义?”
“想看我的笑话?”
“给你看了,然后呢?”
江皎还在笑,眼尾轻轻弯着,可那笑意淬了冰,扎得人骨头缝都发冷,他似乎在等待,等待男人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皱眉、冷下脸、训斥他,然后他就可以用尖锐的话语反击,让成为困兽的沈述变成彻彻底底的笑话,从而享受这场单方面的胜利。
但沈述没有。
他说:“我管不了你了。”
江皎看了他一会儿,撑着床从男人腿上下去,可能是因为大腿。根压得有点发麻,他下去的时候稍微踉跄了一下,沈述皱眉下意识伸手想扶他,可锁链的长度并不支持他像从前那样一手把小朋友拎起来,沈述在铁锁碰撞声中回神。
“你当然管不了我。”
“良心值什么东西?你太相信我了,相信我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伤害你,但是你算错了,现在你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吗?”江皎靠着桌子轻哼一声,眉眼带笑:“daddy,你教过我的,做事情要持之以恒,有始有终,我有学到啊,忍了你那么久。”
“真是受够你了。”
沈述被铁锁禁锢的腕间磨出血色,渗出一缕缕血珠,冰冷的金属被染脏,他头一次被别人的话刺得有些呼吸不畅:“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沈彻的人?他给了你利益,所以你有始有终为他办事?”
“daddy能给你的不比他多吗?”沈述难以判断江皎的真实目的,他压低声音:“还是说沈彻比我遇见你更早,你最先喜欢他?所以其他人对你哪怕再好都盖不过沈彻,是这样吗?”
江皎想了想:“算是。”
片刻后他又改口:“少侮辱我。”
喜欢那个人渣败类?
他们俩目的达成,现在第一件事就是互相提防,江皎怕沈彻把所有事推到他身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的替罪羊,或者干脆把他暗杀在某个角落里,沈彻怕他手中的证据抖落出去,把他精心钩织的骗局撕破,简直各怀鬼胎。
这种微妙的平衡就像走在钢丝绳上,谁坠落下去绳子都会摇晃,把另一个人也带到深渊里,就算手上拿了五亿,江皎也很难对沈彻这种斯文败类有什么好脸色。
他们平等地想互刀。
沈述捕捉到了江皎那一瞬间的反感不爽,那双总是盛满虚假笑意或赤裸恶意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对沈彻的维护,反而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尖锐的厌恶。
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江皎,试图从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下挖掘出更深层的东西,让他知道最终的答案,腕间的疼痛感更重,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
“不是沈彻?”沈述的声音低沉下去,他冷静地剖析小朋友做这种事的底层想法:“那你图什么?仅仅是为了钱?还是只因为……我不像别人那么有意思,如果是后者,你对我说了……”
“我也未必不能放手。”
“真的吗?”江皎俯下身垂眸,目光扫过男人腕间的伤,少年柔软的发丝遮住了他眸中的神色,沈述抬起手想把他有些长的头发拨开,想看见江皎的真实,哪怕确实恶劣,哪怕他只是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戏耍别人,可头发真的拨开,他看见了少年已经失去笑意的眼睛,江皎小声问:“真的吗沈述?”
他说:“daddy……”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
真的吗?
他真的会轻易放手吗?
沈述回避少年可怜兮兮的目光,试想了他方才所说的猜测,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最终的答案,纠结犹豫这种情绪不该在他身上出现,沈述的果断能够叫他永远抓住关键点,可关于江皎,他一次又一次地破例了。
片刻后他觉得自己可笑。
时间无法倒流,江皎和他都没办法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时间,以不同的选择来试错,两个月药物的折磨让他无法完全理智地,像生意出现问题一样去冷静保住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