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程序错乱,卫一并没有在销毁中死去,他失去了半条腿,能够流血的仿生外皮早已干涸,只留下冰冷的金属骨架。
可卫一的机械心脏只有三年保质期,即将走到尽头,幸运的是,他身处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修复自己的零件。
还没彻底失去能源供应的工业机器人提供了技术支持,可惜仿生外皮的材料太过难找,就算找到,仅凭卫一也无法做出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小腿。
卫一翻遍南区,在一家倒闭不知道多少年的服装店里捡了几条裤子,把裤腿用绳子扎在脚踝处,看上去跟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并不代表卫一对他复制人身份的否认,做这个举动的目的一是为了日后离开南区,能够隐藏在人类当中,让他去找卫家讨说法,二嘛,在卫一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比人类更像人类。
修好腿,短时间里走路没有太大问题后,南区的坟墓里来了一位新人。
新人长着一副七岁小男孩的样貌,双手紧紧抱着一个花盆,他身上没有丝毫被销毁的迹象,穿戴整齐,像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固执地看着来时的路。
他叫阿粟,准确地说,他的身份是“阿粟”。
母亲接受不了相依为命的孩子离世的事实,去黑市定制了一个复制人,孩子已经逝去,母亲只好用自己的记忆,上传至芯片中。
一开始,母亲觉得孩子好好的在身边,没有离去,久而久之,她发现复制人与她的孩子相差甚远,不会长大、永远懂事,这让她感觉到恐惧。
因为复制人阿粟是她想象中孩子的模样,而不是孩子真正的性格。
花盆有点大,阿粟双手环抱都有些吃力,小声说道:“妈妈说,只要开花,她就会接我回去。”
然后卫一相当冷酷地当着阿粟的面,把花盆里的土倒了出来,从中找到一颗打磨光滑的鹅卵石。
一颗石头怎么会开花。
不知道是不是被卫一打击到了,阿粟的机械之心老化得很快,还是卫一不忍心,偷摸离开南区,找到一颗真正的种子塞进花盆里,试图让阿粟振作起来。
但是没用,还是卫一,偷摸离开南区,去寻找能让植物快速生长的营养液,回来的半路上偶遇执法者,俩人你追我逃打了半条街,好不容易甩开执法者回到南区,结果阿粟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了。
接下来要拍的,就是种子开花,阿粟与卫一告别的戏。
扮演阿粟的小朋友名叫唐旭,小名糖果,也是庄景深从特摄那边挖来的,年龄跟电影中的阿粟一样,刚过七岁生日。
唐旭乖乖仰着脸,让化妆师姐姐补妆,对着镜子臭美了一会儿,他眼睛眯成了月牙,甜甜地跟化妆师撒娇:“谢谢姐姐,姐姐好厉害!”
化妆师捂着心脏,声音不由得夹了起来:“糖果小朋友,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旁边的工作人员:“……”
这样哄孩子的语气,组长你从未跟我们讲过!!
陪伴唐旭一起拍戏的唐妈妈默默扶额。
她家小糖果从会说话就会哄人,也不知道随的谁……
道具组拿来一盆白色的重瓣矮牵牛,这是他们自己养的,十分用心,花朵轻轻摇曳,特别漂亮。
白色在视听语言中有多种解读,这里是用白色的花朵,来指代小阿粟纯洁的内心。
唐旭欣赏完自己可爱的小脸蛋,忍住用手拍两下的本能,噔噔噔跑到黎陌身边,问道:“礼帽哥哥,花开的时候我要不要哭啊。”
剧组里大部分工作人员还是叫黎陌为“黎老师”,只不过唐旭的妈妈是黎陌的粉丝,礼帽老师这个外号叫习惯了,也被唐旭学了去。
黎陌的妆比较复杂,在剧情里,他应该刚跟执法者打了一架,会狼狈一些,修好的机械腿也出了故障,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跟唐旭对戏的这些天,一直是黎陌帮忙带小朋友入戏,这让唐旭对黎陌生出一点依赖感,正好跟电影中阿粟和卫一的相处模式差不多。
黎陌上辈子就是八岁出的道,他太懂小学生在表演过程中会出现什么问题了。
对感情的理解不深,对技巧的把控几乎空白。
所幸阿粟的心理年龄也不大,对世界的认知非常片面,唐旭扮演起来没什么压力。
化完妆,黎陌带唐旭走戏。
“阿粟自始至终相信,只要花开了,妈妈就会来接他回家,”黎陌单手抱着花盆,说道,“他觉得有点困,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在视觉即将消失前,他看到了盛开的花朵。”
唐旭认真思考:“他是不是会觉得很开心?”
“对,”黎陌继续说道,“但他已经很困了,身体不能支持他做出太大的动作,他相信,只要自己一觉醒来,再睁开眼,会看到妈妈的笑脸,想到这个场景,他的心里情不自禁产生了一点委屈。”
唐旭一拍手掌:“我明白了!”
悄悄观察着这边的庄景深见两个人沟通得差不多,示意工作人员离开拍摄范围:“来,各就位,准备!”
“开始!”
卫一踉踉跄跄回到南区,可能看到了熟悉的电子元件,全身的力气似乎一松,强撑着故障的腿发出叮当一声,掉出一颗螺丝钉。
如果再用力一点,这半条腿肯定得散架。
可卫一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手里死死捏着那瓶可以帮助植物快速生长的营养液,在与执法者的争斗中一直没有松开,直到此时,直到此刻。
卫一看到了躺在电子垃圾堆上的阿粟。
就算是濒临死亡,复制人也不会像人类那样面无血色,小朋友依旧抱着他从不离身的空荡荡的花盆,仿佛只是陷入一个美好的梦境。
卫一知道,复制人不会做梦。
在卫家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失眠质量好呢,无论熬多晚,闭上眼睛就能进入深度睡眠。
半条机械腿在跑动的过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卫一身体一歪,完全没有去管彻底宣告报废的机械腿,就地打了个滚,来到阿粟身边。
锋利的电子元件让卫一本就狼狈地状态雪上加霜,衣服被划开,脸上也多了道口子。
卫一俯下身体,抿着唇,静静听阿粟胸口处传来的心跳声。
不,不应该说是心跳,而是机械运转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已经转不动的时钟。
卫一感受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不明白,他是复制人,由机械构造而成的身体,怎么会手抖?
营养液的小瓶子在卫一掌心压出浅浅的印记,卫一试了几次,才把营养液的瓶子拧开,用全部的专注力,将营养液一滴不剩地倒入泥土里。
卫一快要听不到阿粟的心跳声了,他不愿意相信这瓶营养液是假的,就像刚得知自己是复制人那时一样。
他愤怒地将空瓶子扔了出去。
却在扔出去的刹那,卫一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好像在破土而出。
卫一怔了一下,轻轻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花盆里小小的绿芽。
在营养液的催动下,绿芽迅速冲破泥土的束缚,在极短的时间内抽条生长,叶子伸展、花苞盛开,纯白色的花朵挤在一起,变成了这片寸草不生的坟场唯一的奇迹。
卫一像怕打扰了花朵似的,轻轻说道:“阿粟,花开了。”
阿粟眼皮颤了颤,他好像听到了卫一的话,竭力对抗着本能。
白色的花朵映入眼帘,阿粟张拉张嘴巴,眼睛倏然睁大,盛满了欢喜与满足。
“一一哥哥骗我,”阿粟下意识抱紧了花盆,花朵与叶子触碰着他下巴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痒,他弯了弯眼睛,没有丝毫阴霾地笑道,“你看,石头也能开花呢。”
卫一抚摸着阿粟柔软的头发,梦呓一般说道:“是啊,石头也能开花……”
“妈妈要带我回家了。”
阿粟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嘴角带着笑意,恋恋不舍地闭上眼睛,莫名的情感在他心中回荡,在合上眼睛的刹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