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幼小的身体里,机械构成的心脏停摆。
卫一抬起头,望着阿粟来到南区的路。
空无一人。
像他的左小腿一样,空空荡荡。
第74章
镜头慢慢后移,露出如小山一般的电子坟场,雾蒙蒙的天空呈现出铁一般的青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冰冷、沉默、死寂。
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色的花朵在画面中越来越小,却仿佛一支不曾熄灭的残烛,静静为逝去的生命哀悼。
尽管这个生命,只是一位复制人。
庄景深吸吸鼻子,泪水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流,大概考虑到公共场合,庄导多少要点面子,没有哭出声,就看着监视器默默流眼泪。
坐庄景深旁边的彭洋:“……”
彭洋不忍直视,深深叹了口气,问助理要了包纸巾,一整个塞进庄景深怀里:“擦擦,你至于吗?”
“你不懂,”庄景深抽了几张纸,胡乱擦了擦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喊了声“咔”,说道,“我这是高兴。”
《机械之心》的剧本创作分了好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庄景深大学时期拍摄送去参赛的微电影《非人类法庭》,那时的他不过二十出头,上课摸鱼时完成了《非人类法庭》的初始大纲,一个人类把复制人当工具,却反被工具利用的故事。
世界观没有理清,只模模糊糊有个大体思路,前因后果一笔带过,结局戛然而止。
原本只想拍点东西过过瘾,去大学生电影节凑个人头,没想到竟然拿了个奖,这让庄景深萌生了将这个故事扩成长片的想法。
第二个阶段是在实习期间,庄景深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就在想世界怎么还没毁灭,天天看整顿职场的段子,但每天依旧生无可恋地按时打卡,实习工资已经很少了,全勤还是要拿的,蚊子再小也是肉。
这时候,庄景深扩写了《非人类法庭》的世界观,正式的名字没有取,主角也不叫卫一,不过同样是一个复制人,走的是龙傲天路线。
不满人类抛弃的复制人揭竿而起,偷偷取代人类的身份,掌控智脑,改造自身,血肉苦弱,机械飞升,撒丫子从赛博朋克一路飞奔到太空歌剧,建立起前所未有的复制人帝国。
这一版理所当然地被庄景深压箱底了,构思到最后他发现他并不是在写一个故事,而是在宣泄对于现状的不满,里面的人物比他看过的最浮夸的小说还要刻板。
庄景深觉得可能是工作磨灭了他的灵气,就此打算封存内心不切实际的幻想,做个平凡的打工人。
第三个阶段就在庄景深已经成为了非常成熟的打工人之后,某天加班到凌晨,城市灯火通明,庄景深看着电脑上正在运行的程序,忽然产生了灵魂三问。
“我是谁,我从哪来,要到哪去。”
——我该怎么证明我活着的意义?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庄景深想,如果一个只有三年寿命的复制人问出这句话呢?
尘封多年的剧本再次重启,庄景深趁着休班将大纲写了出来,完成了《机械之心》第一版本的粗略创作,郑重地为男主角取名为“卫一”,谐音“唯一”。
无论《机械之心》的故事线怎样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男主角的名字,和他追寻生命意义的执念。
同样的,卫一的心路历程也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变化。
人→复制人→人
在他还叫“卫逸”的时候,他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认可自己作为“人”的身份。
得知自己是替身后,被卫家父母启动了销毁程序,扔到南区的电子坟场中,程序出了bug,卫一没死成,巨大的打击下,他满心都是愤怒,他甚至不知道“愤怒”这种情绪是不是存在于他的底层代码中,这让他看起来十分矛盾,可不管怎样,卫一都决定去质问、去复仇、去将这该死的命运撕碎,无论底层代码写了什么。
若是让卫一继续发生转变,那就必须要再加入一个人物。
所以小阿粟出场了。
出乎意料的是,庄景深并没有让小阿粟的死亡成为卫一复仇之路的推手,而是让卫一开始思考。
年幼的复制人安眠在电子坟场中,能证明他存在的竟然是另一个命不久矣的复制人。
那我呢?
卫一问自己。
“如果构成一个人的所有记忆都是虚假的,那这个人真正存在过吗?”
卫一,陌路的复仇者,在即将看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刻,如此叩问自己的灵魂。
这句台词真正出现是在电影的最后,当前的卫一心里模模糊糊升起了这个念头,他抿着唇,手掌机械性地抚摸阿粟的头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南区的入口。
他在不切实际地期待,期待花开的时候,或许真的会有人站在那里,接阿粟回到念念不忘的家。
庄景深为卫一的这个眼神落泪。
一个由机械构成的复制人无意中展现出来的人性的光辉,没有人不会为之动容。
而阿粟的死亡影响到的不仅仅是卫一自己,还有另一个人。
执法者,千里。
扮演千里的演员是傅谦。
庄景深擦干眼泪,一边吸鼻子一边叹气。
已经做好妆造的傅谦忽然出声:“庄导,我听见你叹气了。”
庄景深:“……”
庄景深又叹了一口气。
当然,当然,庄景深不是对傅谦有意见,傅谦能够加盟《机械之心》他高兴都来不及。
问题在于,傅谦演得千里有一点小小的问题。
执法者千里,他所在的部门负责追踪黑市以及追杀复制人。
前期的千里查到了神出鬼没的卫一,觉得这个复制人有很大的犯罪倾向,必须立刻销毁,两个人经过明里暗里几次交锋,一个躲一个追,在卫一出门买营养液的时候正式碰面交手。
卫一瘸着腿,仗着熟悉地形跑得飞快,千里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方向,一路追踪,在阿粟的心脏停跳后,来到了南区。
以阿粟死亡为分界线,之前的千里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一个符号,代表着最标准的执法者的符号,观察入微、身手利落、开枪果决、冷酷无情,因为他知道他面对的只不过是一个个会动的机器,没有一点儿心理上的负担。
傅谦演这个时期的千里简直手到擒来,可一旦涉及到转变,傅谦找了几次感觉,都被庄景深打了回来。
阿粟死亡之后,千里要物理销毁卫一,却被卫一抢先一步,一颗子弹打穿了千里持枪的手腕。
以当前的医疗技术,用不了一个晚上,千里的手腕就能恢复如初,连点后遗症都留不下。
卫一的枪口指着千里的心脏,进行了一番话疗,然后放弃杀掉千里,抱着花盆和阿粟的身体,隐入到茫茫南区之中。
这个时候千里一定是要给反应的。
傅谦出道这么多年,自有一套表演体系。
开机之前,剧本围读,傅谦和黎陌当场来了一段。
傅谦躺在地上,满眼都是震惊,不可思议于敌人竟然放过了自己。
可庄景深觉得不对:“有点太……外放了,不符合千里的性格。”
这场戏是千里的重头戏,代表着他从执法者这个符号,转变为真正具有喜怒哀乐的“人”。
傅谦闲着没事就琢磨,这场戏如果过不了,千里的人设立不起来,后面的戏他干脆也不用拍了,交违约金走人吧。
违约金傅谦交得起,可他丢不起这个脸。
后来傅谦又在庄景深面前演了几次,全都被庄导一一驳回。
驳回的理由还都挺一致。
“感觉不对。”
傅谦:“……”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听小师弟的忽悠,在没看剧本的情况下一口答应接下《机械之心》。
虽然剧本很好人物很好导演很好剧组很好,但傅谦自己不太好。
被导演接二连三地否定,乐观如傅谦,也不免产生了些许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