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松凯无声地,做了个“喔”的口型。
开头的质感相当不错,尤其是进入南区之后,电影的色调并没有加入浓墨重彩的灰,而是添了一丝丝的青色作为中和,既强调了整体的“冷”,又上调了电影的明度,不至于整个画面都是灰扑扑的。
细节到这种程度,很难相信导演是新人。
除了色调,对于节奏的把控也不错。
同一个垃圾车运来的工业型机器人只剩了一个脑袋,内置的能源所剩不多,它实在不像个工业型机器人,话又多又密,好不容易看到活物,咕噜咕噜滚到复制人脚下,追着问名字。
复制人下意识开口:“卫……”
他狼狈地靠在垃圾山边,胸膛像人类那样剧烈起伏,浓烈的眷恋与期待完全消失不见,仿佛整个人被巨大的迷茫和荒谬笼罩,可支撑他再度站起来的,却是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愤怒与怨恨。
工业机器人喋喋不休:“卫?卫什么?哎!你该不会姓卫名什么吧?”
“卫一,”卫一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抿着唇,“闭嘴,你好吵。”
工业机器人不以为耻,反而更聒噪了:“我能源没用完就被销毁,完全就是因为我吵啊!除非你把我的聊天模块卸载,否则我自己控制不了我自己的。”
卫一缓缓把目光放在了这个圆滚滚的脑袋上。
工业机器人顿了一下,立刻叽哩哇啦让卫一千万别动手:“我劝你不要动我的脑袋,除了聊天模块,我的芯片内储存了大量的专业知识,你的腿想不想修?想修就住手陪我聊天!”
卫一当然想,他要回去,回卫家给自己讨个说法。
工业型机器人的脑袋不仅会耍宝,还会在夜晚降临时,用两只眼睛放五颜六色的光,跟KTV差不多的光线照映在卫一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上,有一种道德和本能在打架的幽默。
不仅如此,工业机器人还指导卫一自己检修自己,结果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导致卫一的表情系统彻底失控。
一脸温柔的卫一双手捧起工业机器人的脑袋,眼神中充满了杀气:“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整理遗言。”
这一幕原本是非常诡异的,可在欢快的BGM下,竟显得非常好笑。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柳松凯下意识分析着黎陌的表演,越分析越是叹为观止。
太扎实了,无论表情怎么变化,是笑是苦是悲伤是难过,属于卫一最本质的情感几乎是不变的。
为什么说“几乎”呢?
大荧幕会放大一切表演细节,柳松凯敏锐地发现,卫一的表情不受控制地展现出悲伤和难过时,那双冰冷的眼睛微微颤动,复杂的情感在不断地敲击着心门,只能借着程序紊乱的理由,悄悄正视自己的内心。
最难得的是,这一系列的变化极其丝滑,没有半点表演痕迹。
属于机器的非人感,以及作为人的矛盾感,在同一场戏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柳松凯开始庆幸,有些电影,可能只有坐在影厅中,坐在大荧幕前,才能体会到它独特的魅力。
欢乐的情节总是很短暂,卫一的表情已经恢复,左小腿在机器人的指导下修得差不多,走路没什么问题,就是剧烈运动的话会磨损,卫一翻遍了南区,才找到几条可以穿的旧裤子,绑好裤腿,遮住全机械的小腿,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不同。
除此之外,机器人趁着自己能源还在,指导卫一做出了一把质量不太行的激光枪。
可能源总有消耗完的一天。
机器人连聊天模块都加载不出来了,为了防止泄密,它们这种型号的工业机器人都是一次性用品,能源条枯竭后全部程序连带着芯片都会直接销毁,无法终止,无法重置。
“陪我最后再聊聊天吧,”机器人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我好像从没问过你,等腿修好之后,你要去做什么?”
卫一坐在一旁,与机器人的脑袋平齐,说道:“复仇吧,回去复仇。”
机器人缓慢运转了一会儿,问道:“为了规避风险,所有复制人的底层代码中都加上了不许伤害人类这条铁律,你的底层代码为什么会有复仇?”
“不知道,”卫一沉默许久,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回答道,“我想复仇,与底层代码无关。”
声台形表是演员的必修课,柳松凯是飞镜影帝,功底自然不俗,他察觉到,卫一把重音放在了“我”这个字上。
黎陌的台词水平硬得能砍树,不可能出现逻辑重音念错的情况,他之所以这么处理,应该是为了强调卫一这个“复制人”,出现了作为“人”的主体性。
既然出现,那就要转变。
于是,新人物登场了。
在此之前,一直陪伴着的机器人脑袋能源耗尽,卫一感受到一阵悲伤与压抑,他悄悄离开南区,打算确认一下回卫家的路线。
南区之外,夜色降临,巨大的全息投影在高楼间闪烁,美丽到毫无瑕疵的虚拟主播念着刚刚发生的新闻,卫氏科技的继承人卫逸肇事逃逸,导致卫氏科技股价骤降。
卫一怔怔注视着全息投影中,对着镜头道歉的卫家父母,冷哼一声,转身与一个身穿黑衣的执法者擦肩而过。
随身携带的检测器猛然震动,这是复制人出现在附近的信号,千里刚想追踪,被紧随其后的同事叫住,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检测器已经安静下来,刚刚那个复制人,也没了踪影。
这是千里的第二次出场,第一次出场是在电影开头,与垃圾车擦肩而过。
而这次出场,是为了铺垫千里的人物底色,他精准、果决、冷酷,面对白发苍苍老人的跪地恳求,同事们于心不忍,但千里依旧将枪口对准了老人身后幼小的复制人。
撕心裂肺的哀嚎在耳边回荡。
千里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头也不回,脑海里不断复盘自己刚刚碰到的复制人,依靠强大的记忆力,一点一点将卫一的面貌复原,并立刻对上了真正拥有那张脸的人。
卫家的继承人,卫逸。
危机悄悄出现。
心情超级差的卫一回到南区,在最近的入口那里,看到了抱着花盆的阿粟。
小孩子眼神澄澈,澄澈得如同镜子,映得出世界上所有的光明与黑暗。
他宝贝似的抱着花盆,用天真的语气期待着花开的那一日,期待母亲会在同一个地方接他回家。
这种纯粹的期待戳中了卫一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愚蠢的自己。
人类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卫一冷哼一声,当着阿粟的面,把花盆中的土倒了出来,从中找出一枚小小的鹅卵石。
青年模样的复制人捏着石头,面无表情,语气冷酷,残忍地揭开真相:“石头怎么会开花,她只是找个理由不要你了而已。”
阿粟瘪着嘴,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没有眼泪,却让所有人都感受他从内到外的悲伤与迷茫。
“骗子,”阿粟蹲下身,小手一捧一捧地将土重新装回花盆里,一把抢过卫一手中的鹅卵石,认真又郑重地把石头栽种进花盆里,反驳道,“这不是石头,只是种子长成了石头的样子。”
小孩子倔强是真的倔强,每天雷打不动,抱着花盆站在他被抛弃的地方,等待妈妈来接他回家。
也许是内心已经明白石头不会开花,也许是卫一的话刺激到了他,阿粟体内的机械之心老化得非常快,每天站在入口处的时间越来越短。
卫一……卫一其实挺后悔的。
是卫家的新闻让他迁怒了小阿粟,如果不是他说的那些话,阿粟的机械之心或许不会老化得这么快。
愧疚填满了卫一的胸腔,他偷摸离开南区,向养花的居民讨要了一颗种子,半路还遇上了执法者在附近巡街,卫一远远躲着执法者,回到了南区,把鹅卵石挖出来,换成了真正的种子。
没有用,机械之心的老化仿佛不可逆转,阿粟连卫一什么时候换的种子都不知道。
卫一趴在阿粟的胸口,倾听着机械之心缓慢的转动,眼神逐渐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