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一种可以促进植物生长的营养液,价格不贵,但卫一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他打算偷一瓶回来。
快要走出南区,卫一抿嘴皱眉,重重叹了口气,回电子坟场挑挑拣拣,勉强找出几枚可以用的芯片,宝贝似的揣到口袋里,边揣边嘟囔:“该死的人类!”
他嘴上骂着“该死的人类”,却遵守着人类社会的规则,他没有去偷去抢,反而用芯片换了钱,再用钱买到了促进植物生长的营养液。
怎么说呢,怪傲娇的。
在买营养液回来的路上,卫一碰到了执法者千里。
再一再二不再三。
第一次擦肩,第二次躲过,那第三次必然会遭遇。
身处人来人往的街区,千里依旧将子弹上膛,这是他的绝对自信,自信无论有多少干扰,他都会一击毙命。
两个人打了半条街,人群惊叫着四散,卫一又不是傻子,他死死护着手中的营养液,找到机会,利用执法者不能伤人的准则,将自己隐藏进人群中,迅速回到南区。
卫一当然是焦急的,他不知道阿粟还能支撑多久,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可修好的小腿卡拉卡拉发出抗议,有几个固定用的螺丝掉落在地。
执法者或许会循着螺丝的方向找来,但卫一已经没有时间去捡了,他穿过荒凉的建筑,踉踉跄跄来到电子坟场,勉强支撑的机械腿哗啦一声散架,卫一重重摔倒在地,狼狈地打了个滚,没有让营养液伤到一丝一毫。
阿粟静静地半躺在垃圾元件上,手里紧紧抱着从不离身的小花盆,只要一睁眼,他就能看到入口有没有人来接他回家。
千辛万苦买来的营养液倒入花盆,纯白色的花朵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绽放。
背景音的心跳声逐渐减弱,那颗幼小的机械之心,彻底停跳。
当阿粟的眼泪落下,当石头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谁又能真正分清人类与复制人之间的区别呢?
柳松凯慢慢眨了眨眼,感受到一阵酸涩。
他听到助理在小声地吸鼻子,没两秒,助理掏了掏兜,递来一包纸巾。
柳松凯相当虔诚地打开纸巾,双手合十,感谢万能的助理。
人对生命的逝去有最本能的共情,更何况是这么小的孩子,导演还杀人诛心一般,不仅将镜头对准了空无一人的入口,还送来一阵风,吹动了卫一空荡荡的裤管。
柳松凯倒吸一口凉气,爆米花不想吃了,可乐也不想喝了,情不自禁地捂着心脏。
太狠了,太狠了。
新人导演下刀这么狠的吗!
卫一还没接收阿粟的离去,千里追着螺丝找到了卫一的老巢。
故事前期做出来的次品激光枪,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身份颠倒,造物居高临下地质问着他的造物主:“你的底层代码是什么?”
死亡不曾让千里恐惧,质问不曾让千里迷茫,可卫一放弃生杀予夺的权利,毫不设防地背对而行时,千里开始动容。
这种放开弱点,直击人心的震撼,让高高在上的造物主跌落神坛。
千里半跪在地,声音中带了微微的颤动:“你在蔑视我吗!”
卫一没有回答,他抱着阿粟与花朵,隐入了电子坟场的深处。
而从出场开始,就将“冷酷”这个标签贴在脑门上的执法者,弯腰低头,捡起了一片不起眼的花瓣。
在《机械之心》的设计中,花朵是非常重要的隐喻。
白色象征纯洁,花朵象征生命,白色的花朵则象征着人性。
石头当然不会开花,让石头开出花的,是卫一逐渐复苏的人性,他在阿粟的影响下,从复制人重塑为“人”。
千里把花瓣放在胸口位置,也意味着他将从“神”转变为“人”。
卫一从来没有蔑视千里,他需要的,只不过是平视而已。
接收到信号的同事们赶来救人,问起千里怎么受这么重的伤,要不要找人直接地毯式搜寻南区。
千里的双手搭在同事身上,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又默默放松下来,千里微微偏头,看到了地面上散架的机械腿,沉默半秒,轻轻说道:“不用。”
柳松凯的眼睛渐渐睁大。
傅谦这是请了新的表演老师,还是开窍了?
细节把控相较于以前上升了不止一个度啊。
在柳松凯的印象里,傅谦鲜少走出舒适区。
人设看起来大差不差,表演基本没有出过错,跟流量比多了些踏实,跟演员比少了些野心。
可是这场卫一与千里对峙的戏份,让柳松凯对傅谦改观了。
不再固守于舒适区,而是向上寻求突破。
情绪的切入点很准,层层递进,与黎陌的表演节奏正好呼应,对手戏对手戏,就是要碰撞才会好看。
千里隐瞒了卫一的存在,他开始学着跟同事开玩笑,下班蹭同事们的聚会,学着观察复制人与人类之间的不同。
遥远的南区,酝酿了大半部电影的雨终于落下。
人类讲究落叶归根,他们复制人葬在电子坟场,似乎也不错。
卫一折下一支花朵,放在小阿粟刚刚堆起来的坟墓旁,拿着花朵的手微微颤动,卫一知道,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从这里开始,电影若有若无地响起时钟转动的声音,好像是某种倒计时。
卫一抱着花盆,来到了阿粟说过的家,他在楼下,发送了希望见面的请求:“您好,请问阿粟妈妈在家吗?阿粟有东西托我交给您。”
他想把花盆交给阿粟的妈妈,告诉她阿粟至死都在等她。
等待良久,熟悉的声音传入卫一的耳朵。
“骗子!阿粟根本不认识你!”
一道霹雳在空中炸响,雨势越来越大,卫一微微弯腰,护着好不容易才绽放的花朵,呆愣地站在原地。
在小阿粟抱着花盆等待的日子里,又一位阿粟诞生了。
仿佛巨大的荒诞感扑面而来,卫一扯了扯嘴角,在雨中无声地大笑。
他笑得像哭,茫茫天地为他悲鸣,复制人没有眼泪,降落的雨水便成了他的眼泪。
“复制人的死亡,就像是尘埃融入茫茫大地,无声无息。”
卫一直起身体,望着远处卫氏科技的logo,全息投影在雨中闪耀依旧。
“我不想成为毫无意义的尘埃。”
卫一坚定地朝着卫氏科技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身份信息,不能乘坐交通工具,卫一思索着路线,正在此时,一辆设计独特的豪车一脚刹车停在卫一身旁,车窗落下,露出一张小胖脸。
“逸哥?”小胖脸满是诧异,“你这是……卫叔叔把你赶出家门了?”
卫一好歹做了快三年的卫逸,心念电转间,他火速顶了卫逸的号,抬抬眼皮,无所谓地耸耸肩:“正好,你送我到公司吧。”
车内温度适宜,卫一刚坐上副驾驶,小胖脸十分有眼色地打开了车内的烘干系统,设置好导航后开启自动驾驶,试探性跟卫一搭话。
卫一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花朵被雨淋得有点蔫,叶子和花瓣轻轻一动便掉了好几片,小胖脸殷勤地弯腰捡了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卫一的机械左腿。
复制人!
小胖脸的眼睛陡然瞪大。
他顾不上打草惊蛇,快捷键立刻报告执法队,在他想要通知卫家父母时,卫一察觉到什么,抬手按着小胖脸的脑袋往方向盘上一磕,直接给人撞晕过去。
执法队的行动非常快,卫一的动作更快,他把小胖脸扔到后排,用安全带紧紧绑住,自己则坐到驾驶位,手动开启悬浮模式,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卫氏科技的大楼前。
红色的光芒犹如流星一般,将巨大的落地窗作为靶心,卫一找好角度,径直撞进了卫氏科技的大楼。
玻璃碎裂产生的巨大声响与尖叫声一同炸开!
雨势渐小,风灌了满楼。
警报声冲天而起!
原本站立在窗边的卫逸抱头就地一滚,躲闪不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向边缘,半个身体暴露在大楼外,只能双手死死扣住锋利的玻璃,当做唯一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