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到位,已经做好妆造的黎陌坐进车里,听见万导在喊:“别紧张,先走一遍戏,我看看效果。”
“各部门准备,开始!”
黎陌稍微往后靠了一点,将耳边的嘈杂全部摒弃,进入到角色当中。
宋栖山半阖着眼,光线透过车窗,斜斜地打了进来,将他拦腰斩断,整个上半身落在暗处,面部沉于阴影,看不出喜怒。
感受到车辆已经停下,宋栖山没着急下车,他缓缓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掩在金丝眼镜下。他慢慢直起上半身,眉头微蹙,唇角压平,无言的悲伤瞬间弥漫在他的身上。
“咔哒。”
司机为宋栖山打开车门,肆意的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驱散车内的灰暗。
宋栖山不适应般轻轻眯了下眼睛,一条长腿落地,他微微弯腰,走下车来。
跟在后面的媒体可不管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扛着摄影机的死死对准宋栖山的脸,记者伸长手臂,努力把话筒伸到宋栖山嘴边,争先恐后地问:“宋先生,请问您对案件有什么看法?是人为还是意外?”
“宋先生,关于外界传闻您杀人灭口,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股民大量抛售宋氏集团股票,请问贵公司如何稳定股价?”
“宋先生……”
“宋先生……”
值班的民警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找人维持秩序。
正在等待的齐景年也听到外面的喧哗,放下吃了一半的泡面,随手扯了一张纸巾擦嘴,快步走向门外。
一露头,便看见宋栖山没有丝毫慌乱,镇定自若地抬起手,示意记者们安静。
宋栖山对着最近的话筒说道:“我有什么看法不重要,相信警方会给出真相,请各位媒体朋友不要挡在这里,影响警方办案,谢谢。”
宋氏集团年轻的掌权者游刃有余地劝退媒体,他整理了一下正装,手腕间的名表若隐若现,仿佛这里不是市局门口,而是什么颁奖现场。
齐景年双手抱胸,靠在门边,大概是红烧牛肉面的香气太过霸道,他咂咂嘴,感叹一句:“妈耶……好帅。”
说完这句话穆弈平愣了一下,心脏咯噔一跳,大脑飞速转动。
不对,台词错了!!
剧本上的台词是“咱们干脆在门口铺条红毯得了”。
语气应当是带一点戏谑,有一种明褒暗贬的意味,说明齐景年对宋栖山的第一印象比较差。
而不是毫无意义的感叹,细细想来竟然还有点谐。
穆弈平心中绝望,他没敢动,只能用眼神示意万长风:导演,导演,该咔了!
就算仅仅只是走戏,导演没喊“咔”,演员就要继续演下去。
万长风没说话。
黎陌看过整部剧本,不敢说倒背如流,但对手演员的台词也算是了如指掌。
事已至此,随机应变吧。
宋栖山缓步上了台阶,闻言顿了下脚步,他抬头,上下打量了齐景年一眼,原本压平的唇角轻轻勾起,迟疑道:“这位……警察同志,很有眼光。”
台阶划分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线的上面代表正义与光明,线的下面代表混沌与阴影。
完美的构图!
万长风激动一拍大腿,他要把这个画面做成海报!!
迟迟没听到导演声音的穆弈平憋了憋,没憋住,悲愤问道:“你那个诡异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黎陌调整了下表带,十分优雅,仿佛宋栖山上身:“我以为你知道的。”
穆弈平:“……”
嗯,他确实知道。
齐景年没穿警服,只穿了便衣,头发凌乱,从早忙到晚到现在只吃了半碗泡面,熬夜熬得黑眼圈都冒了出来,虽谈不上怨气比鬼重吧,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暗夜行者》的初始设定中,齐景年不拘小节,粗中有细,正因为他强大的包容力,才能够镇得住专案组里各有千秋的同伴们。
穆弈平磨了磨牙:“我搞成这样怨谁,要不是你资助暗夜行者,我早相亲成功,时时刻刻保持形象了好吗!”
是的,剧里齐景年还有个逢相亲必有案子的玄学设定。
黎陌果断祸水东引:“怪万导,都怪他不喊‘咔’。”
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万长风:“……?”
嗯?好端端的怎么背了个锅?
到这里,万长风喊不喊“咔”已经无所谓了,他挥挥手,示意演员们过来。
一同围在监视器边的还有编剧。
万长风指着拍摄好的画面,问穆弈平:“你当时怎么想的?”
穆弈平属于体验派演员,他为了这场戏实打实熬了一个大夜,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又饿又困,但过劲了之后,又有一种让人心慌意乱的亢奋。
他盯着监视器,思索道:“我当时……没什么想法,看到宋栖山出场的那一刻,这句台词脱口而出。”
“让我想想,”穆弈平是齐景年的扮演者,他对齐景年的了解不亚于导演和编剧,“老齐可能单纯觉得,宋栖山帅吧……”
万长风和编剧齐齐看了一眼黎陌。
确实帅。
为了贴合宋栖山的人设,黎陌从里到外全上了阿尔伯特家的高定。
刚开始服装师给宋栖山搭配的是黑色正装红色马甲,用若隐若现的红色来映衬宋栖山内心深处的傲慢。
黎陌觉得不妥,因为案件中的司机死亡了。
对于死亡,人们会下意识避开红色等象征喜庆的色彩,尤其死去的这个人还是朝夕相处的司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宋栖山无情到不在乎司机的死亡,可他面对外界,总要表达自己的悲伤。
于是宋栖山第一次出场换成了现在的藏蓝色西装。
在影视色彩解析中,蓝色属于冷色调,藏蓝色更加深沉,一方面表达宋栖山对死去司机的哀悼,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解读“宋栖山”的人物形象。
如水下冰山,只露出一角。
尽管很少有观众会在意这种细节,可剧组必须要做。
最后就是考虑到黎陌的年纪,造型尽可能地往成熟的方面靠。
比如在化妆时,化妆师着重勾勒黎陌的面部线条,让这张脸的攻击性不要太重,又加了一副金边眼镜,遮住他眼底透出来的冷淡,同时增添了一股优雅而精明的气质。
再加上黎陌本人对细节的处理,做任何动作都要慢下来,慢条斯理才会显得游刃有余。
妆造刚出来拍摄海报的时候,连万长风也惊奇过,黎陌明明很年轻,是怎么抓住上位者那种神韵的。
黎陌:“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主要感谢上下两辈子的导演倾情提供的素材,上辈子不用说,这辈子春节去彭导家做客,黎陌职业病犯了,默默观察了下许愿神灯的肢体语言。
咳咳。
多种buff堆叠,再看到黎陌那张脸,也不怪齐景年发出如此感叹。
回到现在,万长风拉了一点进度条,又问黎陌:“你为什么会这么反应?”
“他夸我,”黎陌不太习惯戴眼镜,摘下来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理所应当地说道,“他夸我,我自然要夸回去。”
穆弈平一言难尽:“……你那是在夸我吗?”
黎陌一脸真诚:“当然,我们齐队慧眼如炬。”
“临场发挥不会考虑太多,”黎陌解释了一句,认真说道,“宋栖山是个挺随心所欲的人,尽管他暂时看不太出来面前这个稍微有点不修边幅的警官究竟有什么样的能力,但出于礼貌,他借齐景年的口又夸了自己一遍。”
穆弈平:“你果然是在夸自己!”
插科打诨到半路,编剧写写画画,他放下笔,说道:“老万,你是不是也感觉他俩的处理比剧本好一点?”
万长风点点头:“对,‘咱们干脆在门口铺条红毯得了’这句话,嘲讽的意味大于戏谑了。”
编剧屈起指节,敲了敲剧本,写的时候没察觉到不对,一旦开拍,呈现出来的细节跟剧本本身想表达内容的千差万别,这就是很多编剧一定要跟组原因之一,察觉到不对可以临时修改,而不是一错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