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约莫是个一百人左右的队伍,全都骑在马上,干是看这个架势,贺飞光便已经在心中确认此人喊话是真的。
又觑着眼睛看清了最前面喊着的男人手中的令牌,贺飞光一惊,登时下马单膝跪在地上。
“草民贺飞光,拜见安定侯爷!”
平地一声响雷般,炸醒了在场的人,除了贺飞光领来的人,别管是反叛没反叛的,皆是一脸惶恐,哗啦啦跪了一地,并不齐声高呼拜见安定侯。
在场人中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县令,甚至是贺飞光这个县令之子,如今反应过来眼前人是安定侯,无不腿软。
顾朝宁因想着事加上伤口,落后一步,同样跪在地上。
他心中五味杂陈,微微侧头看向边上的殷鸿雪。
殷鸿雪刚刚杀了人,脸颊雪白一片,跪趴在地上轻垂眉眼看不清表情,原本飞溅在脸上的血珠被抹开,竟为此刻的他添了几分令人心惊的冷艳。
顾朝宁心口“咚”的一声,似是心脏撞在了肋骨上,震得他胸口都用力起伏了一下。
他注意到殷鸿雪两只手都在轻轻颤抖,这才发现他在害怕。
顾朝宁登时又什么情绪和想法都没有了,他小心伸出好着的那只右手,落在身侧殷鸿雪颤抖的指尖然后握住。
见所有人都跪下了,前头的队伍安静片刻,安定侯瞪着一双虎目威严扫视过所有人,这才下马。
他问贺飞光:“你是贺桉的小儿子?”
贺飞光立刻点头,双眼如炬般看着眼前的安定侯:“侯爷,我爹派我提前过来安抚平定反民……”
他又将昨日的情况和今日这般情况说了,侯爷正要问,见他说起便沉着脸听。
“……寻得了他们的位置,怕惊了人又怕夜长梦多再叫他们跑了,这才连夜过来,没成想,却见他们自还起了内讧打了起来。”
至于他为什么动手他没说,到底是他的一点私心,见着小哥儿这般勇气护着兄长,看着不像是反民,这才多手。
况且,侯爷他们那边不是也出手了~
顾朝宁看了老林一眼,见他急得眼珠鼓起,眼看着便是要忍不住分辨了,心下一松,率先低头行礼,“侯爷,我们并不是反民。
是因为我大哥身量高力气大,那群反民几次想抢我们粮食没有抢到,记恨在心,这才在紧要关头攀扯我们,我大哥胆子小,看到贺公子搭弓吓得六神无主,这才跟着人一起跑了。”
顾朝宁一说话,所有人的目光又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顾文和殷鸿雪都反应了过来,顾朝宁这是不方便露面,如此便都默着没说话,顾自陈有粮等人见顾文都没说话,虽不明白顾朝宁的意思,便也都没说话。
贺飞光和安定侯都帮他射了一箭,自是对他有印象。
安定侯看着他,目光却下意识转动落在边上那小哥儿身上。
“你大哥在哪?”
顾朝宁膝行两步,指着边上频频抬头往这边看,满脸都写着他有话说的老林。
“大哥!”
“啊,”老林这才反应过来顾朝宁说的是他,“侯爷,是啊,我弟说的是真的,我只想吃饱饭,不是反民。”
这事原也是因为朝廷的这边赈灾粮食被贪污过不来,至于是不是反民的,在安定侯这边根本不重要。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他也是饿过的人。
在他这里,只要是没为着口粮食杀人,官府人过来后还跟官府对打,他也就不在乎之前如何。
如此他照旧沉着脸,开口:“是不是的,等回了通县,自是会将事情全部查明,清白的还你们个清白,现在都先回通县……不回的,就地斩杀。”
“好了都起来吧。”
这话吓了老林一跳,他自觉得自己说不上身正不怕影子斜,毕竟前头为着想吃粮食,可是赶着在前头吓唬通县里面的人。
可这吓人的侯爷又说不回的直接杀了,老林下意识看向顾朝宁,见他已经垂着头站了起来,便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也是有些懵,看这架势,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官家人啊?
不过眼前还得仰仗着人,老林懵虽懵,但还是默着没说话。
安定侯带来的一队人,早在安定侯下马后,便将此地包围了起来,听安定侯说完,他们便抽出了手中的刀剑长枪,显然是准备看谁不配合直接就地斩杀。
贺飞光崇拜看着安定侯,同样起身。
安定侯转过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他看着站起身的殷鸿雪,神色不明,“你,抬起头来看看。”
在场人原都要走了,见侯爷这般,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顾文更是直接上前了一步,忍着心中的恐惧将殷鸿雪护在了身后,“侯爷,我家哥儿才十三,刚会杀人也……”
安定侯看着顾文有些愣怔,打断问道:“这是你家孩子?”
顾文深喘了口气,点头:“是。”
安定侯点点头,这次没在说什么,转身利索上了马,“走!”
……
回到通县后,已经是后半夜,安定侯这般早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通县外头着实乱了一阵,之后大门打开,通县县令将侯爷和贺飞光等人迎了进去。
阿正和执墨已经混出了通县,混在通县外头的灾民中,看着顾朝宁一队被压回来,面色都有些复杂。
顾朝宁如今心情同样复杂,他一边低声嘱咐大家事情,一边回想着今日的事情。
这几年一直下意识忽略着事,如今想来,前世殷鸿雪这个年岁,可不就是已经在安定侯府了。
刚安排好所有事情,原想去殷鸿雪身边,县里便出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侯爷身边跟着的人,后面那人大家也认识,是县里的大夫。
几人过来顾朝宁身侧,同那大夫开口:“劳请大夫先给这小子看看,镰刀插进了肩膀,看着也是挺大个口子。”
大夫知道眼前人的身份,诚惶诚恐点头,一点没有半夜被叫起来的怨言,他身侧的药童抱着药箱子过来,便要给顾朝宁看。
那人说完这些后,却又没走,照旧站在原地,像是在看着他们,目光却又频频落在蹲坐在顾文身侧埋着头的殷鸿雪身上。
一直到大夫给顾朝宁处理好了伤口,准备走了,他这才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么长的时间,竟都没见那哥儿抬起头来过一次。
“那哥儿好似也受了伤,劳烦大夫给哥儿也看看。”
顾文惊讶抬头看过来,随后又低声询问殷鸿雪,听得没事,这才松口气,但那大人盯着,他便也没说话,拉着殷鸿雪站起身,先是谢过侯爷身边的人,又谢过大夫。
大夫便又过去殷鸿雪那边,检查又把了脉,“哥儿倒是没什么事,只受了惊吓,晚间看着些别叫哥儿睡觉,免得惊厥了,早食吃点热乎的粥水,四处溜达溜达,等到了晚间心情平缓了,再睡觉。”
顾文听着连连答应了下来。
从头到尾,殷鸿雪一直低着头跟着顾文身后,很是一幅胆小的样子。
为首这人无法,只得带着大夫离开了。
后头顾文听得大夫的话,没叫殷鸿雪睡觉,小声同他说起话,顾朝宁后头自然也凑了过来。
他原觉得殷鸿雪有些不对劲,但在听到大夫说他受到了惊吓后,心里起的那点不对劲,便霎时间烟消云散想不起来了。
顾朝宁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摸过去,听顾文殷鸿雪两人正在说话,便也小声插了进来。
他估摸着殷鸿雪是因着杀了人这才恐惧。
殷鸿雪确实恐惧,他只要稍稍一分神,便能想起李光宗瞪大了眼睛,满嘴血的倒下去,想起镰刀落在顾朝宁的身上,雪水飞溅。
除此之外,他还恐惧的……是侯爷会认出他,将他带走。
见顾朝宁过来,这才稍微抬了抬头,“朝宁哥你的伤。”
“没什么事了。”
原本是疼的,但是天寒地冻,后头都麻了,反不是太疼了。
刚刚处理伤口时稍微有点痛,眼下又麻了。
三人聊着天,一直熬到了天亮,通县再次传出动静,这次是官府的人背粮食出来要煮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