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他后面的乞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说了什么?”
老板娘安抚老板的同时插了句嘴:“说一样的不管用。”
那乞丐点头应下,还是在问辛舒扬,想着说点差不多的话。
辛舒扬没想到自己也能立功,有点小激动,干咳一声谦虚地说了说大致的意思,那乞丐便信心十足地进去了。
雾气蔓延,又一次遮住了山林。
段惟见老板哭声渐缓,凑过去问:“雾散一次,主人的执念是不是就减轻一次?”
老板哽咽道:“不是,雾散开,只是他听到了喜欢的东西,执念仍在。”
段惟诧异:“那他的执念如何能散?”
老板摇摇头,红着眼望向洞府:“我也不知他这些年究竟想听什么。”
后面的人没能再让雾气散开,很快只剩了卫西三和段惟。
卫西三对段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
段惟很爽快,抬脚走向洞府。
傅星宇和斐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都觉得他希望很大。
据他们所知,管理局好像有个穿书部门,听说某段时间内真假少爷格外受欢迎,段惟搞不好也去里面做过任务。
走丢的孩子重新回家,这专业多对口啊。
朗旭的神识依旧停在里面,看着段惟进去没跪,而是直接在蒲团上坐下了。
段惟低头一看,见地上摆了些酒水和灵果,且地面还湿了一片,便知都是那些乞丐留的。
他不客气地拿起灵果啃了一口,一边吃一边看着牌位,没有开口。
旁观的朗旭:“……”
这小子……该不会想搞事吧?
第26章
朗旭的神识再次向里延伸,察觉阻力更大,最终只剩一缕,停在了段惟的身侧。
他一边想着都快出去了,这小子不至于这么没轻重,一边又想到段惟为了“专心修炼”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还真说不好能干出什么事。
他不放心地看向对方,不禁微怔。
段惟的脸上不见平日里或无辜或雀跃或狡黠的神态。
亦不见在这境况下可能会有的委屈、伤感或悲痛,整个人非常沉静。
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段惟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灵果咽下去,终于开口:“您知道的吧,我不是你家孩子。”
“外面陵谷变迁,沧海桑田,我们现在管你们这个地方叫‘古境’,‘古’的意思是已有上万年了。”他缓缓道,“我知晓前辈许是抱有一丝希望,想着那孩子万一能受人点化踏上修仙这条路,又机缘巧合地进到这里,你们或能见上一面,但上万年的间隔,期间还经历过一次灵气衰退,我实话实说,很难。”
凉亭内,朗旭望向了洞府。
卫西三知道他肯定会用神识守着,没有跟他抢,见状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朗旭没回他,外面雾气蒙蒙,众人或攀谈或等候,而里面却已震开了。
段惟就像没感觉到地面的震颤,继续道:“我也知道执念已成,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放下的,既然我现在拿的是那孩子的身份牌,我可以跟你说说这一路的感受,不保真,仅供参考。”
“没父母的孩子,儿时可能会碰上几个好心人照顾一二,但大部分时候都得独自忍受孤寂,会受人冷眼,被同龄的小孩欺负,会哭也会受伤,我在某些时刻会分外想念父母。”
“比如满腹委屈,绝望无助,病痛难忍和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看着牌位,“那心头涌上来的,全是对你们的恨意。”
震颤倏地停止。
朗旭看着段惟,他的神色始终没变,“恨意”两个字也说得极为平静。
段惟又咬了口灵果,吃完了咽进去,说道:“怨恨在那时会变得非常浓烈,脑中的念头一个个地往上冒,想着你们既然那么轻易地就抛弃了我,当初何必生下我?又想我是否曾做错过什么,若我足够好,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扔下我了?最后想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将来出人头地,我定要让你们把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等长大一些接受现实,习惯了自己无父无母,就不会总这么想了。”他说道,“再长大一些,偶尔也会思考父母是不是也身不由己,中间是否有误会,又是不是正在到处找我,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与你们团聚,从此我也有人护有人爱,不用总是独自一人硬撑着了。但这种时候很少,因为人长大了,不爱做梦了……哎,你还真别说,这果子挺好吃的,这些便宜儿子还挺孝顺你。”
话落,眼前灵光一闪出现了一个盒子。
段惟看得意外,好奇地打开,一股浓烈的灵气瞬间溢出——是颗灵果。
把古境的时间算上,这灵果起码得有上万年了。
他眨眨眼反应一下,合上盖子诚恳地问道:“爹,还有吗?”
牌位:“?”
朗旭:“……”
段惟讲道理:“便宜儿子也是儿子啊,不能太抠门,我自小孤苦无依,受尽欺凌,爹啊……”
洞府又开始震颤。
段惟察觉盒子要跑,急忙抓紧了:“好了好了,我不要了,我接着往下说。”
洞府再次安静。
段惟把盒子塞进储物器,又将手上的灵果啃完,这才道:“成长的过程遇见过坏人,也遇上过好人,世道是难,可也没有糟糕透顶,凑合能过吧。”
“没有父母养我,我就自己养自己。”他轻松道,“等长大后有能力了,我就把自己重养一遍,一一去弥补儿时的缺憾。”
“我知道真相回家的这一刻,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怕我怨你为何不早点找到我,还是怕我不够恨你?是会痛心于我这些年过得不好却强行说好,还是轻易地就原谅了你们?”
段惟轻叹:“我没当过父母,不知做父母的感受,所以我不会轻飘飘地对你说没关系,都过去了。我只能以孩子的视角告诉你,怨八成是怨过的,过得也肯定没那么好,但得知自己是意外走失,就会解开心结,心想原来我不是被父母故意抛弃的,也就不会怨了,只会觉得遗憾,感慨造化弄人,没能亲眼见见你们,也会心疼于你们走得不甘和痛苦。”
他看着面前的灵酒,伸手倒了一杯:“但缘分就是如此,没有办法。”
说着他拿起酒杯,也像前面的某位乞丐一样,缓缓地洒在了地上。
接着他又将酒杯重新倒满,说道:“往好处想,凡人能入轮回,上天看他那一世过得辛苦,第二世可能会给他安排个好胎。轮回几世后,如今修真界灵气繁盛,他说不定成了修士,也说不定来过这里,而你们冥冥之中也已见过了,只是你不识他,他亦不知你。”
段惟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道:“世间多不公,但日子还得照过啊,孩子会继续走他该走的路,你也早些放过你自己吧,爹。”
他站定抬手,板正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外面的人看着他出来,见这雾气毫无变化,便知他也败了。
斐墨和傅星宇有些意外,都没想到他会失手。
不过人无完人,不足为怪,二人迎了两步,突然感觉有凉意落下,同时抬头。
卫西三迈出凉亭走向洞府,此刻正走到一半,也抬起了头。
老板与老板娘怔住。
几位乞丐伸手确认了一番,惊道:“下雨了?”
雨滴稀疏地坠落,渐渐连成了一片。
老板愣愣地看着,眼眶发红:“主人……”
老板娘喃喃:“执念……在消散。”
周围的人闻言震惊,齐齐看向段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辛舒扬倒是已经习惯了:“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段惟道:“我就是寻常地和前辈谈个心。”
老板和老板娘一起朝他走去。
老板娘只觉怀里一空,橘猫一跃而下,率先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