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穗眼睛慢慢地瞪大了,不像老鼠,像兔子。
“真可爱……”薛豫眼神贪婪,低声说,“其实这些年来,朝野之间的那条线逐渐明显,按理来说可以井水不犯河水,泱泱大朝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江湖,但有句俗话叫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粥,江湖里有些人是不知收敛的,是以朝廷也可以不再容忍他们。当然……”
薛豫摩挲檀穗面颊的指尖稍顿,“你不会想这么多,我只会叫你知道,你的这些同伙是被你牵连的。”
檀穗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自己的衣带已经被解开了,薛豫的手像某种刑具,正悠悠地在他身上施压。
薛豫爱怜地说:“我们穗穗不笨,又怕疼怕死,一定能看出来这一招叫引蛇出洞。但我们穗穗是个软乎的人,很怕给别人添麻烦,更别说是这样大的麻烦。因此当得知消息的时候,穗穗一定恨极了,又怕极了。”
他猛地在檀穗喘|息的嘴巴上咬了一口,听得那阵吃疼的泣音,愉悦地说:“然后穗穗就会背着俩碎花包袱噔噔噔地回到檀家小院,推开门冲到我面前来。或许穗穗会恼怒地扇我两巴掌,更或者直接捅我两刀,都没关系,都可以,我不会反抗,也不会阻拦,我会叫你发泄、如意,然后让你滚出去,扑通——”
檀穗毫无预兆地被掀了个面,摔趴在枕头上,然后在薛豫的指导下乖乖跪好了。
罐儿从剔红匣子里被取出来,撞到别的罐儿,发出声响,又啪地落在床面上。
薛豫再次捡起来,握紧了,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檀穗的后颈,一面说:“一路膝行到我面前,跪着向我认错,保证你以后都乖乖的,绝不敢再逃——彼时,我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檀穗半张脸都埋在枕头上,余光瞧见瓶塞飞出去砸在床头,蹭着床帐落到地上了。
人和人果然是要比较的,他已经紧张得快撅过去了,可看见薛豫这样紧张,他又觉得自己也没有很没出息。这般一得意,反而开始不那么紧张了。
“你没有这样做呢。”他撒娇。
薛豫回答,和风细雨,再小心不过了,“我发现,我对你总是有一点心软的……不是一点,是很多,非常多,越来越多。”
惊觉的起初,他是羞恼的,甚至是厌憎的,但只需要想想檀穗的脸,他又觉得他的羞恼和厌憎都是毫无理由的,分明是不敢承认自己被吸引的懦夫行径。
外人都觉得摄政王一人之下,没有任何可怕的,可这些年来,薛豫其实惯会逃避。他一直是懦夫,可于檀穗事上,他竟不舍得做懦夫。
“你从‘家里’来到我身边,是误打误撞,何尝不是缘分使然。”薛豫感受了檀穗的柔软,便不舍得再放开,“你是上天赐予我的厚礼。我若舍弃你,若不占有你,便活该孤独而死。”
“大过年说什么死不死的!”檀穗睁开红红的眼睛,眼泪顺着鼻梁洇入枕面,一时分不清是为什么而落的。
他最是管不住嘴巴,如今却也执着于让薛豫避谶,薛豫露出知错的神情,讨饶般地在檀穗漂亮流利的肩翼上落下一吻,“我为何与你说这么多呢。”
那个吻太轻,压得檀穗心都震了,膝盖骨也跟着软了,几乎就要摔下去。
薛豫伸手捞住他,他缓了缓,浆糊般的脑子乍然清明,“因为我在紧张,你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安抚我的情绪,然后猝不及防地捅|我。”
好粗俗,薛豫掴着掌下柔软的肉|尖儿,说:“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檀穗哼哼唧唧地让他说,他不说,要檀穗自己想。
檀穗是全天下最聪慧的人,他翻身躺好盯着薛豫,得意地拆穿道:“你想告诉我,你是个坏蛋!”
薛豫的指尖停在半空,眼神也变得柔软湿润,仿佛戳一下他他就会坏掉,那样可欺。
时至今日此时,他还在给檀穗退缩的机会,哪怕他嘴上那样野蛮暴|虐,身体已经渴望得疼痛了。
薛豫真是个胆小鬼。
“我觉得薛豫不是坏蛋。”可是檀穗很认真地说,“薛豫是除了奶奶外对我最好的人,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那双眼睛温柔地笑着,比今夜他们看过的烟火更加明亮璀璨,薛豫头晕目眩,几乎要栽倒。
“薛豫一直在庇护我,我狐假虎威,特别爽快,什么都不用怕,但……薛豫是个软蛋,总被人欺负。”檀穗愤愤地叹了口气,倏地翻身将薛豫压住,动作太大,害得他自己打了个哆嗦。
他伸手捧着薛豫的脑袋,山盟海誓般的姿态,“我不许任何人欺负薛豫,包括薛豫自己。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先扇他一百八十个大嘴巴,你敢不自爱,我就从屋顶跳下来,摔断骨头给你看。”
他贴住薛豫的额头,在允许,在邀请,已然哽咽,“我把我交给你,你把你交给我。”
“阿兄,你疼疼我。”
丑正二刻,殿外再度炸响烟花,长窗和罗帐紧紧地掩着这方天地,有情|人沉醉在温柔乡里,已经无暇去分清那是外头的烟花声,还是脑袋里的烟花声了,只知格外绚烂,引人迷醉欲死。
花蜜乳香在滚烫烫的空气里弥漫,好似逐渐着了火星,凝出烟雾笼罩住了鸳鸯枕上的人,薛豫视线混浊,要狠狠地多看一会儿才将人看清。
蒙在檀穗眼前的金丝绣帕——这是薛豫怯懦的罪证。他贪喜檀穗的眼睛,却又忌惮那双眼睛,多看两眼便要失控、要丢脸,因此他只好耍赖。
绣帕精美柔软,薄如蝉翼,已经湿透了,映出眉眼轮廓来,多可怜便多漂亮,薛豫俯身舔|得满嘴咸湿,要记住它的样子。
叶自记得主子们今晚要一块儿守岁,在殿外敲门请他们到园子里焚烧柏枝、放纸炮,敲了三声,里头无人应。老家伙精明一世,关键时刻却犯糊涂,疑心小主子睡着了,正犹豫要不要叫一叫,免得翌日檀穗醒了要闹后悔,便被金和银和拉拽远了。
两小一老嘀嘀咕咕一阵,叶自恍然大悟,大为欣慰,老脸都要笑烂!
他们簇拥着下了阶梯,跑到园子里的空地上,将准备好的门闩上下抛掷,连续三次。
叶自笑着说:“跌千金咯!”
金和心想檀穗今晚是没法露面了,很快去而复返,笑着将檀穗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转交出来,里头满满的金银稞子,伴着一张如意大红花笺。
“愿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1]。”
==========作者有话说:==========
【1】赵长卿《探春令·笙歌间错华筵启
第79章 初一
初一一早, 瑞王府前来拜祝。
瑞王不是生客,叶自将人请到暖阁,奉上一盏热茶, 笑呵呵地说:“昨夜守岁,主子们睡得晚, 殿下坐一坐,银和已经去传话了。”
瑞王颔首, 叶自瞧他眼下隐约发青, 心疼地说:“殿下昨儿也睡得晚吧, 今日多睡会儿再起身也不妨事。”
瑞王是叶自看着长大的, 很相熟,闻言笑着叹了口气,说:“昨夜岂止睡得晚, 是一整夜都没机会合眼。”
承丰帝长久的憋闷委屈总算倾泻而出,眼泪流得比紫宸宫后面的冷泉还多,好似要将眼前的皇兄淹没。瑞王叫他瞪着、攥着, 挪动一步,他便要哆嗦,说什么“你也不想陪我”之类的话,恨不得要将狠心人掐死似的。
瑞王在宫中待到天蒙蒙亮,等承丰帝总算哭累了、怨累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才被淳喜恭恭敬敬地送出宫门。他上了马车,直接就拐到了摄政王府来贺新年。
叶自不知道宫里那件事儿,但知道瑞王是打宫里出来的, 只当兄弟俩一块儿守岁了, 不由很欣慰。
瑞王与承丰帝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因着薛豫的关系, 自小便形影不离、关系极好,只是这两年有了隔阂,尤其承丰帝,很喜欢呛瑞王。如今既然能一块儿守岁,想必是和好了。
自家殿下找到了知心人,甜甜蜜蜜,恩恩爱爱,这俩兄弟也和好如初,叶自不由得掬一把老泪,说:“去年真好,今年也是开了个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