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承丰帝眼睛略瞪大了,“皇叔是特意请我?”
“一家人,闹闹便罢了,陛下心里时常念着皇叔,皇叔又哪有不念着陛下的?除夕宫宴不欢而散,翌日臣去皇叔府上拜祝,皇叔不也给了臣两份压祟红封?今日陛下偷偷溜出宫,不就是想见皇叔一面,此刻皇叔主动邀请,陛下忍心叫皇叔伤心么?”
瑞王话音落地,已经替承丰帝披上了披风,承丰帝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乖乖站起来了,不由羞恼,“皇兄打小就会哄人!”
“算来算去,臣也只哄过陛下,陛下觉得臣会哄人,是因为陛下心思澄澈,又圣心深厚,对臣有几分信任。”仍像小时候那个沉稳懂事的兄长,瑞王亲自替承丰帝系披风,垂着眼说,“皇叔哪里会真与陛下置气?不过是知晓陛下心中郁烦,暂且不忍相见罢了。陛下吩咐的事情,臣会尽快查清,在此之前,陛下不说,臣也不说,陛下尽可放心。”
承丰帝笑了,嘟囔说:“若被皇叔发现?”
“陛下九五之尊,无论如何,皇叔都不会怪罪陛下,届时若陛下怜惜,替臣求求情,臣被打死也甘愿了。”瑞王侧手,请承丰帝出帐子。
承丰帝剜他一眼,“皇叔那么疼你,才舍不得打死你呢!”
瑞王笑而不语,跟着承丰帝出了帐子。
承丰帝嘴上不甘不愿,脚步却轻快得很,兔子似的蹦跶到薛豫帐子前,又优雅骄矜起来。
“晔儿来了……陛下?”檀穗瞳孔剧震,“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承丰帝心里嘟囔,嘴上也不饶人,“皇婶好夸张,不是早知我来了吗?”
檀穗笑着不认账。
瑞王向薛豫和檀穗行礼,瞧见后头的火架子和薛豫身上的围腰,惊讶地说:“皇叔在烤鱼?”
“嗯,现捉了两条,坐吧。”薛豫解了围腰,在盆架前净手,到檀穗身旁落座,示意端上来的两条鱼,“尝尝。”
檀穗说:“陛下和晔儿分一条,我一条!”
薛大厨说:“我呢?”
“你求求我,我就分你半条。”檀穗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鱼肉,薛豫看得心惊,“小心刺。”
檀穗打小就喜欢吃鱼,都吃出经验了,哪里会怕鱼刺。待嚼咽下去,他向薛豫比了个大拇指,“你怎么会烤鱼啊?”
“真是美味。”瑞王也说,“皇叔真是深藏不露。”
承丰帝虽没说话,却默默地撕了一大片鱼肉,瑞王只当没瞧见,任他偷吃。
薛豫看向檀穗,说:“小时候随皇兄出宫打猎,皇兄教的。后来我封王出宫,出京的次数逐渐多起来,在野外烤鱼的机会也多了,也就愈发熟练了。”
他说得含糊,在场的人却大概能听明白。
薛豫年少沉稳,十岁封王,很早便帮着先帝处理政务了。先帝信他,他也得力,先是在雍京办事,后又代天子巡涉四方,那些年他办了不少案子,威名远扬,却也应该是吃了不少苦,毕竟那会儿地方上没有现在这般太平。
檀穗抿抿嘴巴,“所以像阿兄这样厉害的人,在外头办事的时候也会被逼到只能露宿荒野,靠烤鱼来充饥的地步吗?”
“也不能说被逼,只是出门在外,有些时候做起事来确实不大方便,你这样说,好似我也有窘迫的时候。”薛豫抻了抻檀穗眉心的皱褶,既贪图檀穗的爱怜,又不忍要檀穗的爱怜。
“怎么了嘛!谁年轻的时候不踩几个坑啊,我以前出门买东西被老板坑钱的辉煌事迹多得数不清了!”檀穗擦了擦嘴上的酱汁,“而且那时候你才多大呀,青涩些才是人之常情,有句俗话说得好呀,吃一堑长一智!”
薛豫揶揄,“你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檀穗憨憨一笑,说:“那是因为我踩的坑都很浅,最多就是被坑几个冤枉钱,因此每吃一堑后嘟囔几句就完事了。你就不同啦,那哪是坑啊,分明是悬崖,坑命来着,能不长智吗?”
薛豫不置可否,“整日在宫里听先生们讲书,纵然听再多圣贤之道,解再多先圣之智,那也都只是肚子里的学问,因此皇兄再担心我,也没拦着我去历练。从前我说要经办哪桩案子,皇兄都愿交托于我,哪怕我可能会吃亏,亦或有负圣恩。”
檀穗若有所思,“由此可见,皇兄是位很有智慧的兄长。”
“怎么说?”薛豫从檀穗手中夹了一筷子鱼肉喂进嘴里。
“有些长辈对家中晚辈是疼爱的,可坏就坏在不愿放手,等孩子逐渐长大了,事事操心可能就变成了事事掌控,到头来两相不美。皇兄自小便教养阿兄,竭力栽培,必然是对阿兄寄予厚望,可他作为兄长,也怕阿兄在外受欺吃苦,那到底要不要放手让弟弟出去历练呢?”檀穗思忖着说,“这就像放风筝,脱了手,风筝就飞了,攥太紧,风筝又飞不起来,哪怕力道刚刚好,也有可能突然从哪儿飞来一刀子,割断了风筝线。可见里头说法多着呢。”
“一条线维系两端,哪能靠一端使力?”瑞王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待用完便饭,便该准备出收帐出园了。
薛晔声称要去更衣,檀穗紧接着说:“我去找檀家兄妹说几句话,很快回来。”
薛豫替他披上披风,低声嘱咐,“刚吃了饭,别蹦蹦跶跶的,慢点儿走。”
“啰嗦呜!”檀穗捂着被揪了一下的脸颊,转身离开了。
金和跟上,银和瞥了眼帐子里的两名亲卫,一道轻步退了出去。
帐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薛豫站在桌旁,端起茶杯拨了拨盖,说:“淳喜这些日子常出入宫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他既知晓这个,就不可能不知道淳喜去的是瑞王府!承丰帝心里一虚,忙说:“我、我叫皇兄帮我留意皇叔府上的动静……”
薛豫闻言也没有不满,只说:“陛下和晔儿倒是要好了。”
“我和皇兄自小便一同长大,自然要好。”承丰帝顿了顿,低声说,“从前我自个儿闹脾气,委屈了皇兄。其实我心里明白,皇兄没有对不住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忌妒皇兄。”
“你们兄弟自小就如此。晔儿沉稳内敛,自诩是做兄长的,也愿意做个好兄长,因此你课业敷衍,他便替你做,你犯了错,他便替你认罚,你与他闹性子,他便任你撒泼。你呢,”薛豫笑了笑,“你骄纵些,明白晔儿想给你做个好兄长,便处处恃宠生娇。”
承丰帝又要掉眼泪,“所以皇叔更喜欢皇兄,父皇在的时候也总说皇兄更沉稳懂事。”
他说这话时没有酸味儿,只尤为可怜。
“在我这儿没有更喜欢谁的说法,皇兄也只是如实评价,未曾拿你们互相比较。这是你们兄弟的相处之道,你们自个儿乐意就成。”薛豫摩挲着茶杯,上头是兰花和青鹊,檀穗从库房里选的,“晔儿与我说过,他喜欢你这样,你在他面前骄纵任性,说明他这个兄长做得还不错。”
承丰帝愣道:“皇兄没有和我说。”
“从前皇兄也没有同我说,但我明白皇兄的心思,也能明白你的心思。皇兄自小教养我,我最清楚皇兄疼我,因此从前也多有恃宠生娇的时候,可但凡皇兄需要,我舍命也愿意。”薛豫语气似风一样轻和,“皇兄哪里都好,就是身子骨不好……天不假年。他从前教了我许多,却没教我该如何做夫君,因此我从前对穗穗也有诸多不好的地方,好在穗穗宽容,总愿意教我。”
承丰帝嘀咕,“怎么又说到皇婶了?糖人似的,一黏糊上就分不开啦。”
薛豫没有反驳,说:“穗穗不仅教我如何做夫君,也教我如何做叔叔。”
承丰帝愣了愣,安静下来。
“他心思澄澈,想我与陛下好,并非算计筹谋别的,只是看出我在此事上心生疑惑,怕我做错了选择,终生抱憾。”薛豫说,“那日除夕宫宴,他言辞激烈,是心疼我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