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穗低头看了眼崔兰斋多灾多难的腰子,诚恳地说:“对不起。”
“可该补偿一二?”
崔兰斋说罢,便见那张小脸一阵复杂的风云变幻,最终露出一种狠下决心上断头台的表情。他好整以暇,却见檀穗抱着书仰着头地凑上来,那颗圆润可爱的淡粉唇珠一噘,就要往他脸颊印——
甚至能感知彼此的肌肤温度和呼吸,嘴唇紧接着触碰到的却不是软肉,檀穗睁眼,隔着白绢扇和崔兰斋干瞪眼。
崔兰斋似笑非笑,“小穗这是做什么?”
檀穗微微后仰,茫然地说:“补偿啊。”
崔兰斋提到坐大腿,肯定是想和他调|情,这种气氛下,“补偿”不就是《亲咬撸蹭干》这五字真经吗?他拼尽十八年积攒的脸皮也只能勉强接受第一种,难道姓崔的想要别的……那可不行!
檀穗双手护胸,却见崔兰斋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打量他,“小穗,你……是不是男风话本看多了?”
檀穗讪讪,他的确是阅文无数的男人。
所以其实崔兰斋不是这个意思,他黄心看人脏了?
崔兰斋拿绢扇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檀穗的脑门,“补偿应该是对等的,譬如你坐裂了我的伤口,我就要在你身上……”扇子抵住檀穗的腰划了一下,仿佛刀口。
檀穗吓得一屁股坐回去,据理力争,“这叫报复不叫补偿!而且你说的是差点坐裂,说明还没裂!”
“哦,”崔兰斋语气认真,“可是很疼啊。”
“别捅我!”
檀穗吓得扭头爬窗,膝行时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腕,崔兰斋觉得自己只需要伸手一攥,那皮|肉上就会出现明显的痕迹,紧接着檀穗便会像嗷嗷待宰的鸟雀一般,一面呜呜叫着、一面胡乱扑腾着表演他那种堪称可爱的求饶。
这个时候,他的柔弱和可怜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檀穗翻身落地,扭头对上崔兰斋若有所思的目光,霎时脊背瘆凉,也来不及琢磨对方在想什么坏事,慌忙溜了,“我去茅房!”
衣冠禽兽,崔兰斋果然是个假正经!
片刻,檀穗又改为从书房门入内了。他趴在榻上时隐约听见内室里的人轻笑了一声,顿觉被挑衅,不由愤愤地说:“我才不怕你!”
“哦,”崔兰斋说,“那你过来。”
檀穗假装没听见,在榻上气势汹汹地打了几个滚,很快就把自己闹累了,哈欠一打,鼻子一揉,抱着竹夫人顺利地进入梦乡。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开户了,檀穗本来犹豫要不要在小院躲两日暂避锋芒,但想着单主那里还没知会,因此翌日午后还是照常出了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他再把李鹦鹉气个半死!
檀穗这么想着,没想到刚关上院门就猝不及防地听见一声吼叫——
“小白脸!”
檀穗吓一跳,拧头就看见那李鹦鹉狞笑着从巷头拐进来,身后跟着一票穿蓑衣的家丁,气势汹汹地朝他逼来。
竟然找上门了!
檀穗尾巴一紧扭头就要跑,李溪桥深知这小妖精比耗子还滑溜,忙扯着嗓子朝小院里嚷:“严素!崔兰斋!给我个交代!”
檀穗宛如被攥住后脖颈,脚上滑溜一刹,回头瞪着姓李的,“干啥呀!”
严素闻声撑着伞出来,将来人一瞧,客气地说:“这位郎君,有话好说。”
李溪桥见严素十足的年轻清俊,不由一惊,这碎雨小院莫非是个狐狸巢?!
他重新看向檀穗,哼笑,“你跑啊,继续跑啊!”
“我不跑留在原地被你打啊?”
“你勾搭别人的未婚妻就该打!”
“我说了我没有!余姑娘要和你解除婚约,那是她的决定,你找我干啥!”
“她是被你引|诱的,我当然要找你!”
“停!”严素耳朵嗡嗡,抬手叫停,“两位且先听我一言。”
檀穗和李溪桥大眼瞪小眼,宛如两只斗鸡。
严素说:“两位各有说法,想来多有误会。雨天不便,再者站在这里大声吵嚷叫邻居们听见恐怕生出流言蜚语,对我们都不好,不如寻个地方坐下来喝杯凉饮,好好谈谈?”
他翩翩有礼像个讲道理的,李溪桥摇着折扇一琢磨,勉强同意,“行,那就在你们院里谈!”
严素说:“院里不行。”
李溪桥变脸,“我肯坐下来谈已经很给脸面了,你们可不要得寸进尺!”
檀穗说:“我阿兄在院里养病,你们一堆人进去会打搅他!”
“哦?里头是你哥?”李溪桥更来劲了,“长兄如父,我找的就是你哥!”
他说着就要强闯,严素蹙眉,跨步挡住,眼见两方要推搡起来,院内突然传来崔兰斋的声音:
“无妨。二郎,请客人进来说话。”
“……”严素说,“院子不大,只能请这位郎君入院。”
李溪桥哼了哼,抬手示意家丁们在外候着,昂首挺胸地大步进入院子。
厢房里走出个年轻的白衣男人,四目相对,李溪桥手中的扇子“啪嗒”落地,再次确定以及肯定——狐狸窝,此处绝对是个狐狸窝!
俄顷,崔兰斋在正堂的主位落座,李溪桥在下首落座。崔兰斋正要说话,瞥见檀穗杵在外头,便说:“小穗,进来。”
“哦……”
檀穗磨蹭到崔兰斋身旁站定,乖得不行,李溪桥一啧,转眼打量崔兰斋,这人也是个白脸,死白死白的,像个病秧子。
他说:“你是这小白脸的兄长,长得不像啊。”
“不是血亲。”崔兰斋说,“但郎君有话,同我说就是。”
李溪桥哼道:“你的好弟弟在外面勾搭别人的未婚妻,你管不管?”
“哦?”崔兰斋促狭地看了檀穗一眼。
“我没有!”檀穗飞快地道出原委,大为冤枉,“我什么都没干,他闯进来就指着我鼻子骂,还要把我抓起来动用私刑,不就是仗着他伯父是县老爷吗!”
他虽然是来完成任务的,但没想着给崔兰斋找别的麻烦,所以趁机把姓李的身份说出来,崔兰斋要是怕被牵连,还有机会与他撇清关系。至于他,要是姓李的真不依不饶要抓他,那他只能先跑路了。
哎呀,什么事儿嘛!
檀穗又气又委屈,憋出一脑门的汗,忍不住抬手擦脸,殊不知从脸红到脖子根,崔兰斋只当他哭了。
“不急。”崔兰斋让檀穗先到一旁坐下,“郎君在意未婚妻,一时气上头,我能理解,但你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何能平白冤枉良民?”
“我——”
崔兰斋抬扇,分明没说话,李溪桥却不知为何下意识就住嘴了。
檀穗攥着扶手,有些惊讶地看向崔兰斋,没想到他知道李鹦鹉的身份后还会替自己说话。
严素端着托盘进来奉茶,随后走到檀穗身后的位置落座。
崔兰斋打着扇,曼声说:“纵然郎君以官家自居,不将寻常小民放在眼里,可余姑娘是你的未婚妻,与你荣辱与共,你青天白日上门闹出那么大阵仗,李县令恐怕也要责怪你做事鲁莽。”
李溪桥昨天回去的确挨了训,却尤自逞强,“轮不着你来说教!我伯父骂我两句了事,你弟弟的所作所为却不是这么简单能了的!”
“我……”檀穗刚弹起来就被崔兰斋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茶是龙井,色清味甘,崔兰斋抿了一口,说:“无凭无据的指控说出口便是污蔑,郎君若不依不饶,我们也可以对簿公堂。”
“李郎君与李县令是一家人,若是同气连枝,恐怕我等小民没有公正可寻。”严素好似忧虑。
姓李的面色得意,看得檀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崔兰斋轻笑,“丰年县不讲道理,我们就去琼州,去神京,巡州御史不能一手遮天,京城门口的登闻鼓更不是摆设。”